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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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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城南老街的深夜,空氣裏飄着散不去的油煙和蔥花味。

我拖着巨大的蛇皮袋,站在“棠知早點鋪”那塊掉漆的招牌下。

卷閘門拉了一半。

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面團摔打在案板上的沉悶聲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一個穿着發黃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在揉麪。

旁邊,一個繫着碎花圍裙的女人在清點零錢。

她抬頭看見我。

手裏的硬幣嘩啦啦掉了一地。

“你......”

我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媽。”

女人整個人僵住了。

眼淚瞬間砸了出來。

她踉蹌着跑過來,一把將我抱進懷裏。

“穗穗?”

“是我的穗穗嗎?”

她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面鹼味和香皂味。

比溫嵐身上那幾萬塊一瓶的冷門高定香水有溫度多了。

我把頭埋在她肩膀上。

“是我。”

在溫家,我是殘次品。

在老街的這個深夜,我是一個真正的人。

林大壯連手上的麪粉都沒來得及洗。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想碰我一下又怕弄髒我的衣服。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粗聲粗氣地念叨了兩遍,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餓了吧?”

我下意識捂住肚子。

宴會上那個雞腿我才啃了一半。

“有點。”

林大壯轉身就往後廚衝。

“想喫啥!”

“包子行嗎?”

“行!”

“肉餡的?”

“沒問題!”

“能喫兩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林大壯回頭,大手一揮。

“老子今天給你蒸二十個!”

那天深夜。

我坐在掉漆的塑料凳子上。

面前擺着一籠熱氣騰騰的肉包,一碗鹹豆花,還有一根剛炸出來的脆油條。

蘇桂蘭坐在我對面,雙手撐着下巴看我喫。

“慢點,沒人跟你搶。”

我咬了一大口肉包。

豐沛的肉汁在口腔裏爆開。

我含糊不清地說。

“太好吃了。”

在溫家,碳水是原罪。

高油高鹽是階級滑坡的表現。

溫嵐爲了讓我保持能穿進零號禮服的身材,我的晚餐通常是一盤水煮草,加幾塊柴得能卡住嗓子眼的雞胸肉。

我曾經偷偷點過一次炸雞。

被溫敘白抓個正着。

他當時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溫知穗,你咀嚼油脂的樣子,讓我懷疑溫家對你的智力開發完全失敗了。”

從那以後,我再沒喫過炸雞。

我一口氣吃了五個肉包,連豆花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蘇桂蘭拿紙巾給我擦嘴,眼淚又掉下來。

“他們在那個大房子裏,連頓飽飯都不給你喫嗎?”

我搖搖頭。

“給了。”

“就是喫得人胃疼。”

林家沒有五百平的別墅。

住處就在鋪子後面。

兩間逼仄的臥室,一個小客廳。

連轉身都怕碰掉桌上的水杯。

可被子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蘇桂蘭把我領進最裏面那間屋子。

“這是晚棠以前住的。”

她搓了搓手,神色有些不安。

“媽剛換了新牀單,你......你別嫌棄。”

我一頭扎進軟乎乎的被子裏。

“不嫌棄。”

“晚棠姐住過,說明這屋風水好,容易考第一。”

蘇桂蘭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淚。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招人疼。”

我在溫家學不會八國外語。

但我學會了怎麼把真心藏在沒心沒肺裏。

第二天清晨。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

生物鐘讓我猛地從牀上彈了起來。

我盯着牆上剝落的牆皮,心臟狂跳。

“幾點了?”

“法語課要遲到了。”

“覆盤報告寫完了嗎?”

我光着腳衝出房間。

外面的鋪子裏,林大壯和蘇桂蘭已經在忙碌了。

蒸籠冒着白茫茫的熱氣。

蘇桂蘭轉頭看見我,嚇了一跳。

“穗穗,咋不多睡會兒?”

我愣在原地。

看着她手裏剛盛好的豆漿。

沒有跑步機。

沒有冷冰冰的體重秤。

沒有溫敘白敲着手錶提醒我效率低下。

我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

眼淚無聲無息地砸在地上。

蘇桂蘭慌了,趕緊跑過來抱住我。

“咋了這是?做噩夢了?”

我搖搖頭,死死抓着她的圍裙。

“媽,我不用晨跑了對不對?”

“不用了。”

“我也不用背單詞了對不對?”

“背啥單詞,咱家就賣包子,顧客不說英語。”

我破涕爲笑,站起身捲起袖子。

“爸,我幫你揉麪。”

林大壯瞪大眼睛。

“你那小細胳膊,能行嗎?”

我走到案板前,抓起一團面。

用力按下去,翻過來,再按。

行雲流水。

像把溫敘白那張冷臉按進了面盆裏。

林大壯在旁邊看呆了。

“哎喲,這手勁可以啊。”

他豎起沾滿面粉的大拇指。

“揉得好!”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揉得好。

這三個字,比我在溫家聽過的所有客套話都好聽。

七點半。

早高峰開始。

老街的大爺大媽們端着鍋碗瓢盆來買早點。

我站在收銀臺後,手忙腳亂。

“大爺,您的兩根油條一碗豆漿,一共七塊。”

大爺遞過來十塊錢。

我飛快地在腦子裏算。

十減七。

我找了他四塊。

大爺看着手裏的錢,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蘇桂蘭在旁邊小聲提醒。

“閨女,該找三塊。”

我臉一紅,趕緊把那一塊錢拿回來。

大爺樂呵呵地看着我。

“老林,你家晚棠今天這是換風格了?怎麼變呆了?”

林大壯挺直了腰板,大聲說:

“老張,這是我親閨女!穗穗!”

大爺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最近老街傳的抱錯新聞。

但他甚麼都沒多問。

只是笑眯眯地說:

“親閨女好,看着就喜慶,比晚棠那丫頭愛笑。”

我抓着那三塊錢。

這是我在溫家從未有過的體驗。

沒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天才。

沒有人在意我會不會給家族丟臉。

我只是林大壯和蘇桂蘭那個算不清賬的笨蛋女兒。

挺好的。

直到一輛純黑色的賓利。

像切碎豆腐一樣,強硬地開進了煙火氣瀰漫的老街。

最終停在了包子鋪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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