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1996年冬,我在醫院接到七歲妹妹的電話:
“姐姐,穿綠大衣的妖怪把奶奶抓走了。”
我瘋了一樣衝回家,可妹妹和奶奶都不見了。
我找遍所有地方,一無所獲。
鄰居說我嚇瘋了,門房說我記錯了,學校也說查無此人。
就連談了五年、我最信任的男朋友也跟我說:
“從來就沒聽你說過,你有妹妹和奶奶啊。”
我被當成精神病,關了整整十年。
我以爲這就是我的結局了。
可再睜眼,醫院值班護士再次找到我:
“有人打電話要找你。”
......
我接過話筒的瞬間,顧月帶着哭腔的聲音順着電話線鑽進耳朵——
“姐姐!穿綠大衣的拍花子怪把奶奶綁走了......你快回來啊......”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個聲音,我死了十年都忘不掉!
而且“綠大衣拍花子怪”,是兩個月前家屬院剛傳過的拐小孩傳聞。
我當時特意跟月兒強調過:看見穿軍綠大衣、戴白口罩的陌生男人,要立刻躲起來。
“顧佳?你臉怎麼白成這樣?是不是哪不舒服?”
劉護士端着個搪瓷缸子湊過來,一臉懵地看着我。
我抓着她的胳膊,指節攥得發白,嗓子抖得幾乎發不出聲:
“今天幾號?現在幾點?”
她一臉看傻子的表情,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1996年12月28號,晚上九點零五啊。”
“你是被你毛紡廠的同事送過來看摔傷的,聽說你是他們業務部的副科長,你不會摔得甚麼都不記得了吧?”
白牆綠漆上的掛鐘裏,日期正明晃晃戳在那裏——
12月28號。
正是月兒和奶奶失蹤的當天!
我真的重生了!
巨大的狂喜混着刺骨的恐懼砸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對着聽筒嘶吼,聲音破了音:
“月兒!姐姐馬上給你打回去!你別怕,我現在就回家!”
我抓起工廠給我配的大哥大,邊往樓下跑邊喊:
“月兒,你聽清楚我的話!一個字都不許忘!”
2.
我推起一輛不知道是誰的二八大槓,蹬得腳蹬子呼呼轉,
月兒軟乎乎的聲音從聽筒飄出來,帶着哭腔:
“姐姐,我害怕,你甚麼時候到家呀?”
聽筒裏還混着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像粗麻布蹭過地面——
是蛇皮袋的聲音!
我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把快要湧出來的眼淚憋回去,壓着顫音哄她:
“月兒乖,跟姐姐玩藏老悶兒的遊戲,好不好?”
“我們一夥,負責藏。”
“你現在立刻躲到裏屋最裏面偏上的糧櫃裏去,那裏面有你之前藏麥乳精的鐵皮罐子。”
“你蹲進去,不許出聲,不許出來,不管誰喊你名字都不許答應,
等姐姐喊你全名顧月,你再出來,好不好?”
“好!月兒最喜歡和姐姐玩遊戲啦!咱們肯定贏!”
聽筒裏傳來窸窸窣窣的爬動聲,還有輕輕挪糧袋的聲響,
我攥着車把的手全是冷汗,指縫裏黏糊糊的全是汗。
我家在毛紡廠家屬院的五樓,大門裝的是剛換的防盜鎖。
家屬院24小時有門房值班,連外來的親戚都要登記才能進。
我試探着放柔聲音問:
“月兒,你跟姐姐說,那個綠大衣妖怪長甚麼樣呀?慢慢說,別怕。”
她支支吾吾半天,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
“它穿洗得發白的舊軍綠大衣,領子上的棕毛掉了一塊,戴白口罩。”
“手裏攥着好幾個東西,有好多好多手......像畫本里的大章魚一樣!”
“它把奶奶往粗布袋子裏抱,奶奶咬它的胳膊,它就扇奶奶的臉,流了好多好多紅的血。”
“姐姐它是不是把奶奶喫掉了呀?”
話還沒說完,她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聲音尖得刺耳。
聽筒裏傳來一聲沉悶的悶響,像甚麼東西砸在蛇皮袋上。
緊跟着是黏糊糊的吧唧聲,還有男人壓抑的痛!
我後頸涼得像爬了條冰蛇,把二八大槓蹬得快要飛起來,
風颳得我臉生疼,我卻半點感覺都沒有。
還有三里地到家,前面的糧站突然堵滿了人,
一羣穿藍色工服的工人卸糧,地排車橫七豎八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我探頭看了一眼,
一輛拉白菜的地排車翻了,車上的白菜撒了半條街,
幾個穿棉襖的大爺蹲在地上撿,半天挪不動地方。
前面趕驢車的大叔被我按車鈴按煩了,把驢繮繩往路邊一栓,擼着袖子衝過來罵:
“你他媽瞎啊?沒看見前面翻了車?按你娘個腿按?”
我耳朵裏嗡嗡的甚麼都聽不見,丟下車子,
蹬着解放鞋就往家屬院跑,跑掉了一隻鞋我也顧不上撿,
碎石子硌得腳底板全是血印子,我也顧不上疼。
電話裏的蛇皮袋摩擦聲越來越大,緊跟着是一陣沙啞的笑,
故意捏着尖細的嗓子,根本不是月兒的聲音,
像極了老人們說的拍花子怪的笑聲!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胸口疼得像被刀扎,
剛衝到家屬院門口就被臺階絆倒,
手掌和膝蓋蹭在柏油路上,磨掉了一大塊皮,疼得我眼前發黑。
值班的門房王大爺舉着個手電筒衝過來扶我,
我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他棉服的布里面,抖得不成樣:
“王大爺!穿綠大衣的拍花子的闖到我家了!要拐走我妹S我奶!快跟我上去救人!”
3.
王大爺抄起門後的燒火棍,晃了晃,二話不說:
“走!我跟你上去!“
”老子幹了二十年門房,還沒見過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拐小孩的雜碎!”
王大爺一把推開樓梯間的門:“快!”
二樓。
......
五樓。
我邊爬邊對着聽筒喊,聲音震得樓梯間的聲控燈全亮了:
“月兒!姐姐到二樓了!你聽見我說話嗎?千萬別出聲!”
月兒的聲音弱得像小貓叫,從聽筒裏飄出來:
“姐姐,妖怪在敲門。它說它是奶奶,讓我開門。”
那個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捏着嗓子,
跟我奶的語調一模一樣,連尾音的顫都仿得絲毫不差,
只是藏不住有一點菸嗓尾音:
“小月兒,我是奶奶呀,開門好不好?奶奶給你買了棒棒糖哦,你最愛喫的。”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涼得我連牙齒都在打顫。
我奶從來不讓月兒喫太多甜的,說喫多了壞牙,
上次月兒偷拿了兩毛錢去供銷社買了根棒棒糖,還被我奶罵了一頓!
這個根本不是我奶!
我嘶吼着對着聽筒喊,嗓子都喊劈了:
“月兒別開門!那不是奶奶!是綠大衣妖怪!絕對不許開!他說甚麼都別信!”
三樓的樓梯拐角剛走完,
那聲音還在哄,語氣越來越不耐煩,煙嗓也壓不住了:
“月兒不開門,奶奶可要生氣了哦,奶奶生氣,就讓綠大衣拍花子怪把你姐姐喫掉,再也不回來了。”
我剛衝到家門口,
就聽見聽筒裏傳來“吱呀”一聲糧櫃被推開的聲響,還有月兒的小布鞋踩在木板地上的聲音。
我魂都要飛了,拼盡全力嘶吼:
“別開!月兒別信他!他是騙你的!”
“姐姐!我愛你!”
“啊——好痛!”
聽筒“咔噠”一聲被強行掛斷了,裏面只剩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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