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妻子考研上岸當晚,就紅着眼跟我提了離婚。
“沈辛濤,我們到此爲止,我要去讀研,不想被你拖累。”
離婚手續辦得飛快,她轉身就發朋友圈:扔掉包袱,開啓新生。
四個月後,我以研究生導師身份赴校開會。
剛進臨時辦公室,門外就傳來輕叩聲。
開門的一瞬,我僵住了……
林清菡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的那個晚上,她把那張薄薄的紙拍在餐桌上,聲音大得把碗筷都震得跳了起來。
她對我說:“沈辛濤,我們離婚吧,我要去B市讀研了,不想再被你拖累。”
我那時候只是G市一所二本院校的輔導員,每個月工資到手只有五千塊錢,連請同事喫頓飯都要猶豫半天。
我試圖挽留這段婚姻,語氣裏帶着卑微的懇求:“我可以辭職陪你去B市找工作,不管多苦多累我都願意。”
林清菡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心裏:“你?在B市能找甚麼工作,送外賣還是當保安,你覺得你配得上我嗎?”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快到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林清菡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走出民政局大門那天,林清菡穿着一件新買的紅色大衣,拉着行李箱頭也不回地上了去B市的高鐵。
我站在站臺上,手裏緊緊攥着離婚證,天上飄着雨夾雪,每一滴都像針一樣紮在我的臉上。
高鐵開動的那一刻,林清菡發了一條朋友圈,上面寫着“新生活從扔掉包袱開始”,配圖是她那張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我的同事看到了這條朋友圈,截圖發給了我,我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最後甚麼都沒說就把手機關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裏,桌上還擺着林清菡喜歡喝的那罐茶葉,我拿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
離婚後的第一個月,我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裏,申請了母校的碩士研究生。
我的導師看我可憐又肯努力,最終還是破格收了我,但私下裏跟別的老師說“這孩子眼睛裏有一股狠勁,像是在跟誰較勁”。
我在圖書館裏從早上八點一直坐到凌晨兩三點,有時候學得實在太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看書。
圖書館的保安大叔認識我了,每天晚上都會給我留一盞燈,有時候還會遞給他一杯熱水說“小夥子別太拼了”。
離婚後的第二個月,我在教育經濟學的核心期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這是我的第一篇學術成果,引起了學術界一些人的注意。
其中有一個老教授叫鄭守正,是國內教育學界的泰斗級人物,他在一次學術會議上看到了我的論文,專門託人找到了我的聯繫方式。
鄭守正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老人的聲音很溫和:“小夥子,你的論文我看了,寫得不錯,你有做學問的天賦,願意來跟我讀博嗎?”
我握着電話的手開始發抖,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的大人物看中,但我還是猶豫了三天才最終答應。
鄭守正聽了我的答覆後笑着說:“我已經快退休了,你是我最後收的一個學生,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我在電話這頭使勁點頭,雖然老人看不到,但我覺得這是一種承諾,對自己也是對鄭守正的承諾。
四年的博士生涯過得飛快,我幾乎與外界斷絕了所有聯繫,我的手機裏還存着林清菡的號碼,但從來沒有撥出過一次。
我在這四年裏發表了十二篇CSSCI論文,其中有三篇被國內最權威的《教育研究》雜誌收錄,成爲當年博士生裏發表質量最高的人。
鄭守正退休前最後一次見我,老人拍着我的肩膀說:“辛濤,你是我教過最刻苦的學生,記住學術的尊嚴不在於你從哪來,而在於你願意走到哪去。”
博士畢業後,原來那所二本院校向我發出了邀請,希望我能回去任教,直接聘我爲副教授和碩士生導師。
我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我知道這所學校雖然不起眼,但正是這個地方見證了我最落魄也最不服輸的那段日子。
回學校報到的那天,我一個人走過了曾經和林清菡一起散步的那個操場,操場正在翻新,到處是水泥和沙子。
我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清菡,我回來了,但我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我了,你再也不會看不起我了。”
省教育廳隨後發來通知,說要召開全省研究生教育工作會議,我作爲新晉的優秀導師代表要在會上發言。
會前一天,我的電子郵箱裏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明天的會議上,會有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在等你。”
我以爲這是哪個同事開玩笑搞的惡作劇,隨手就把郵件刪了,但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我忍不住拿出手機翻看林清菡的朋友圈,發現她已經研究生畢業了,現在在B市一家培訓機構做講師,每個月工資兩萬塊。
出發去開會之前,一個平時跟我關係不錯的同事悄悄拉住我說:“辛濤,聽說這次會議有一個環節,是讓優秀的研究生代表發言,你前妻好像也是其中之一。”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說:“她跟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她做甚麼都跟我無關。”
但我還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這身西裝是我博士畢業答辯那天買的,一直捨不得穿,今天不知道爲甚麼就穿上了。
會議當天我的發言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教育廳的廳長在臺下聽完之後當場表揚我說“年輕有爲,這纔是我們需要的學術人才”。
散會之後我回到自己的臨時辦公室處理一些文件,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打開門一看,門外站着的竟然是林清菡,她穿着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手裏端着一個保溫杯,站得筆直。
門衛大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小聲跟我說:“沈老師,這位女士中午十二點就來了,說一定要等您,現在都晚上七點了,我勸她先回去她死活不肯。”
我仔細看了一眼林清菡,發現她的小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幾個紅包,但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連撓一下都沒有。
有路過的其他學校老師認出了林清菡,小聲跟身邊的人議論說:“那不是沈導師的前妻嗎,當初她嫌棄人家窮把人家甩了,現在怎麼又來找人家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把門打開了,對林清菡說:“進來吧,在外面站了那麼久,也不怕中暑。”
林清菡走進辦公室之後把保溫杯放在茶几上,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有些發抖:“沈老師,求您幫我一個忙,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下說話,別站着,我這不是甚麼衙門,沒那麼大規矩。”
林清菡沒有坐下,她站在原地繼續說:“我們那個培訓機構被教育廳調查了,說我負責的課程涉嫌學術造假,如果通不過審查,我會被吊銷教師資格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說:“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有甚麼關係,你不是一直都很厲害嗎,這點小事還搞不定?”
林清菡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突然跪在了地上哭着說:“辛濤,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但這次是真的被人害了,沒有人能幫我了。”
我趕緊站起來把她扶了起來,我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先別哭了,你導師呢,你在B市那些朋友呢,他們難道都不幫你嗎?”
林清菡低下頭擦了擦眼淚,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們……他們都不敢幫我,因爲對方來頭太大了,誰碰誰倒黴。”
我表面上拒絕了林清菡的請求,但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之後,我立刻聯繫了在省教育廳工作的一個老朋友。
我在電話裏對那個朋友說:“老張,你幫我查一下那個被抽中審查的培訓機構材料,我總覺得這裏面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老張第二天就把審查材料發了過來,我連夜翻看這些材料,發現林清菡負責的那門課程確實被抽中了,但送審材料裏的核心數據跟原版對不上。
我越看越覺得奇怪,那些被篡改的數據明顯是有人故意改動的,而且改動的手法相當專業,不像是外行人乾的事情。
我找了一個做網絡技術的朋友幫忙追蹤這些篡改痕跡的來源,結果發現所有的篡改操作都指向同一個IP地址。
那個IP地址的歸屬地是B市的一所重點高校,而這所學校正好就是林清菡當年讀研究生的那所學校。
我立刻給林清菡打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她才接,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辛濤,你別問了,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說。”
我壓低了聲音問她:“清菡,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這些事情,你告訴我,我能幫你。”
林清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他們威脅我,如果我說出去,他們會毀了我”就把電話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的時候,電話裏傳來的已經是“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的提示音了,她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手機號註銷了。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辦公室,發現自己的辦公桌被人翻動過了,一些資料散落在地上,但電腦和貴重物品一樣都沒少。
我蹲下來仔細檢查那些被翻動的痕跡,發現對方似乎在找甚麼東西,但又不敢弄得動靜太大,所以翻完之後又把大多數東西放回了原位。
就在我清理辦公室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條匿名短信,短信的內容只有一個字——“別”,後面沒有任何標點符號。
我盯着這個字看了很久,我感覺這個字背後藏着某種威脅,但又像是在提醒我不要繼續往下查。
緊接着一個陌生號碼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經過了變聲處理,聽起來像機器人一樣冷冰冰的:“沈老師,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有些事情不是你該碰的。”
我握着手機的手有些發抖,但我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你是誰,你到底想幹甚麼?”
對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直接掛斷了電話,我再撥過去的時候,那個號碼已經變成了空號,跟林清菡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沒有報警,因爲我知道這種事情報警也沒有用,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的,而且來頭不小。
我又聯繫了那個做網絡技術的朋友,讓對方幫忙深入追蹤那個IP地址,這次追蹤到的是一個已經註銷了的公司。
那個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宏達,這個人還有一個身份——林清菡讀研究生時候的導師,一個在教育界有點名氣的教授。
我在搜索引擎裏輸入周宏達的名字,結果跳出來好幾條關於他學術不端的舉報新聞,但這些舉報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更讓我在意的是,周宏達現在是一家上市教育集團的副總裁,身價據說已經過億了,跟省裏的很多大人物都有來往。
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終於輾轉聯繫到了林清菡讀研究生時候的室友陳曉曼,陳曉曼在電話裏猶豫了很久才同意跟我見面。
兩個人約在G市郊區一家很偏僻的咖啡館見面,陳曉曼來的時候戴着帽子和口罩,像是怕被人認出來一樣。
陳曉曼坐下之後先是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可疑的人之後才摘下口罩,她的表情看起來很緊張。
她喝了一大口咖啡之後對我說:“沈老師,有些事情我憋在心裏好幾年了,今天跟你說完,你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我點了點頭說:“你放心,我來找你的事情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你說甚麼我都會保密。”
陳曉曼深吸了一口氣說:“林清菡讀研第一年的時候,她導師周宏達就對她有那種想法,她拒絕了好幾次,但周宏達拿畢業的事情威脅她。”
我聽到這裏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咖啡杯,杯子的邊緣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陳曉曼繼續說道:“她不肯就範,周宏達就找了一些社會上的混子,在她租的房子外面蹲了三天三夜,嚇得她連門都不敢出。”
“她報了警,但警察來了之後,周宏達一個電話就把人給撤了,那些混子第二天又回來了,像是沒事人一樣。”
“後來她精神出了很大的問題,休學了整整半年,那半年她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連飯都不怎麼喫。”
陳曉曼說到這裏眼眶也紅了:“她給你打過電話的,但你那時候換了號碼,她怎麼也打不通,後來她就放棄了。”
我的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話:“所以……她跟我離婚,是爲了不連累我對不對?”
陳曉曼點了點頭:“她說如果她不離開你,周宏達那個畜生一定會對你下手的,她不想讓你因爲她被毀掉。”
我通過教育廳的朋友打聽到了林清菡現在的住址,那個地址在G市一個很偏僻的城中村裏,是那種快要拆遷的舊房子。
我按照地址找過去的時候,看到的是一條又窄又髒的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頭頂上。
林清菡住在其中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隔斷間裏,我敲門的時候,隔了好幾秒門纔開了一條縫。
林清菡看到門外站着的是我,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愣在那裏,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忘了鬆開。
屋裏的陳設簡單得讓人心酸,只有一張單人牀、一張摺疊桌子和一個電磁爐,連個像樣的衣櫃都沒有。
我走進屋裏,發現牆角堆着幾箱方便麪,旁邊的垃圾桶裏全是泡麪的包裝袋。
我對林清菡說:“你就在這裏住了多久了,這種地方怎麼能住人呢,連個窗戶都沒有。”
林清菡避開了我的目光,聲音很輕地說:“你不該來的,我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你走吧。”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我已經全都知道了,周宏達對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會幫你討回公道的。”
林清菡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着一種讓人心疼的苦澀:“你幫我討回公道,你知道周宏達背後站着誰嗎,那可是省裏的大人物,你一個二本學校的老師拿甚麼跟人家鬥?”
我沉默了很久,我鬆開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最後我抬起頭看着林清菡的眼睛說:“清菡,你知道嗎,我考博那年鄭守正老師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學術的尊嚴不在於你從哪來,而在於你願意走到哪去,現在我想把這句話送給你,一個人的尊嚴也是一樣的。”
林清菡聽到這句話之後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哭得像個被人欺負了很久卻一直不敢出聲的孩子。
我從林清菡那裏回來之後,開始着手整理所有關於周宏達學術不端和威脅學生的材料,我發現這些年的舉報材料堆起來已經有厚厚一摞了。
但每一份舉報最後都被壓了下來,有的是被學校壓下來的,有的是被教育廳的人攔住的,還有的是舉報人自己主動撤回去的。
我注意到一個規律,所有被壓下來的舉報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涉及到周宏達背後那個“省裏的大人物”。
我開始調查周宏達的社會關係網絡,發現他的上市教育集團在G省拿下了好幾個政府資助的教育項目,總額加起來超過了兩個億。
這些項目的審批流程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G省教育廳的一位副廳長,此人跟周宏達是大學同學,關係非常密切。
我把這些發現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報告,但我沒有急着把報告交上去,因爲我知道這份報告一旦交出去,就是跟一個龐大的利益網絡正面開戰。
我想起了鄭守正老師退休前跟我說的那句話,那句話現在在我腦子裏反覆迴響,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鼓勵他。
我在報告的最後寫了一句話:“如果連一個大學老師都不敢站出來說真話,那我們這些搞教育的人還有甚麼資格去教育別人。”
就在我準備把報告提交給省紀委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很長的短信,短信的內容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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