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公主與醜小鴨

李玉玲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從一個公主，變成一個笑話。

她站在墨家那間逼仄昏暗的小客廳裏，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廉價的洗衣粉味，牆角甚至還有漏過水的痕跡。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角

這條裙子是上個月生日時父親送的，限量款，抵得上這間屋子十年的租金。

可此刻，這條裙子穿在她身上，竟然顯得那麼可笑。

她不是李家的女兒。

眼前這個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安靜坐在角落裏的女孩，墨雪，纔是。

十八年。

她當了十八年高高在上的公主，用優越的家境，頂尖的教育，數不清的奢侈品，把自己武裝得精緻而傲慢。

她看不起墨雪，那個總是默默無聞，穿着樸素，說話輕聲細語的女孩，她甚至懶得正眼瞧她

一個醜小鴨而已，不值得她浪費表情。

可今天，命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那個醜小鴨，纔是真正的公主。

而她李玉玲，纔是那隻被錯放進天鵝窩的鴨子。

這種落差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着她的自尊。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在李父李母問她願不願意繼續跟他們生活時，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她甚至沒有一秒想過要回到那個真正屬於她的家。

那個破舊的家，那對貧窮的父母，那種連買本書都要猶豫半天的生活

她不要。

死也不要。

她的目光帶着怨毒掃向墨雪，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針。

她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可墨雪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墨雪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了。

前世的一切，像刻在骨頭上的傷疤，每一道她都記得。

包括李玉玲那看似委屈實則算計的眼神，包括李父李母臉上的猶豫與爲難，包括那場後來讓她萬劫不復的婚約。

她太清楚了。

她所謂的親生父母，是不會放棄李玉玲的。

十八年的心血，十八年的養育，那不是一句“血緣”就能抹去的東西。

他們愛李玉玲，早就超過了愛那個被抱錯的親生女兒。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墨父墨母站在一旁，有些侷促地搓着手。

他們穿得很舊，衣服上還帶着洗衣粉的清香，面對衣着光鮮的李父李母，他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是李父先開了口。

“小雪”

李忠生的聲音很溫和，帶着一種他自以爲公平的商量語氣

“玉玲跟我們生活了十八年，我們已經習慣了。”

“你讓她就這麼離開我們，我們......捨不得。”

“父親希望你能理解。”

“你們可以做好姐妹，相互扶持，相互幫助。”

他說得真誠，真誠到幾乎令人感動。

墨雪聽着，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屬於十八歲女孩的涼意。

“你是我親生父親，我不該反駁你。”

她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養了李玉玲十八年，捨不得她。”

“我爸媽也養了我十八年，我不需要姐姐妹妹，如果你們一定要帶我回去，那她就必須回來。”

她頓了頓，看向李父的眼睛。

“如果你們選她，那我就留在這裏。”

話音落下，李玉玲的心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本能地看向李父李母，眼睛裏藏着一絲急切的期盼。

她希望他們拒絕墨雪，希望他們說“好，那你就留下”。

可李父李母此刻正陷在初見親生女兒的虧欠感裏，還沒有對墨雪感到失望。

他們糾結地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能立刻做出決定。

就在這時，墨母走了出來。

她是個樸素的農村女人，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彎腰，像是不好意思打擾任何人。

“小雪，你們都跟着李先生他們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甚麼似的。

可墨雪固執地搖了搖頭。

“不，爸媽”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讓人鼻酸的溫度

“如果李玉玲不願意回來，那我就陪着你們，我不嫌家裏貧窮。”

這句話像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李玉玲的心裏。

她確實嫌棄。

她嫌棄這個破舊的家，嫌棄這對樸素的父母，嫌棄這種要爲一毛錢計較的生活。

她不願意回來，這是事實，被墨雪這樣不輕不重地點出來，就像當衆被人扒了衣服。

李玉玲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死死地捏着衣角，指節泛白，胸腔裏翻湧着一種幾乎要把她吞沒的恨意。

她盯着墨雪的側臉，腦子裏甚至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她消失就好了。

如果她不存在就好了。

墨雪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卻連頭都沒轉。

李父李母最終也沒有當場做出決定。

他們神色複雜地看着墨雪，最後李忠生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雪，你再考慮考慮。”

“我們也回去考慮一下，下個週末，我們再來。”

他們走了。

李玉玲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墨雪一眼。

那一眼裏有不甘，有怨毒，還有一種深深的，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恐懼

她怕墨雪真的回去，怕那個“真公主”奪走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可墨雪根本不在意。

她只想躲回房間，驗證一件比這些狗血身世重要一萬倍的事情。

剛纔有一瞬間她腦海裏出現一個畫面。

她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牽引。

她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邁步，餘光裏出現了一個身影。

輪椅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楚凡。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從隔壁的院子裏過來。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襯得像一幅工筆畫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可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他那雙眼睛。

哪怕坐在輪椅上，哪怕先天雙腿殘疾，這個男人身上也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沉淪的氣質。

墨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前世，這個男人爲她付出了一切。

包括命。

她想起他一次次站在她身後，沉默地守護

想起她爲了那個錯誤的人傷害他，厭惡他，推開他，他卻從未真正離開

想起他爲了她，獨自一人走進十萬大山深處的巫廟，求來那塊鳳凰玉佩。

想起他最後一次見她時，對她說的話

“我願意爲你，以命換命。”

那時候她沒當回事。

那時候她眼裏只有那個背叛她，羞辱她，聯合李玉玲一起把她踩進泥裏的未婚夫。

現在的她想起來，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懷疑自己的重生，和他有關。

她急着回房間，就是爲了驗證這件事。

可楚凡攔住了她。

“小心剛剛那個女孩。”

他的聲音不大，帶着一種清冷的質感。

墨雪心頭一驚。

前世他也提醒過她，可她沒聽，差點出了大事。

是楚凡及時趕到，才救了她。

“你剛剛在樓上觀察她了？”

她抬頭看向隔壁二樓的窗戶。

楚凡沒有反駁。

墨雪的鼻子又是一酸。

一個坐輪椅的人，上下樓有多困難，她太清楚了。

可他還是上去看了。

爲了她。

“嗯，知道了，我會小心的。”她的聲音帶上了鼻音。

楚凡看了她一眼，微微皺了皺眉。

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動輪椅，打算回去。

他覺得今天的雪丫頭有些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楚凡哥。”

他停住，回頭。

對上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時，他的心頭莫名地顫了一下。

“謝謝你。”

楚凡愣住了。

眼底深處，一抹柔和與欣喜飛快地掠過。

他的表情依然淡漠，可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這一刻，微微地彎了彎。

他點了點頭，轉動輪椅，真的回去了。

墨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喉頭哽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