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媽上次做這麼一大桌子菜,還是三年前我考上研究生的時候。
醬肘子、清蒸鱸魚、糖醋排骨,全是硬菜。她圍着圍裙忙活了一下午,額頭滲着細汗,嘴角卻一直翹着。
“媽,今天甚麼日子啊?”
“好事。”我媽把鱸魚端出來,淋上熱油,刺啦一聲,“等你爸回來一起說。”
我爸七點多到家。推門看見滿桌子菜,愣了一下。
“喲,今天這是?”
“快去洗手。”我媽解下圍裙,語氣裏壓着興奮勁兒。
飯桌上,我媽給他盛了碗湯,清了清嗓子:“鄭重宣佈一件事。今天下午人事找我談話了,下個月開始,我升副總監。”
“真的?!”我叫出來。
我爸端着酒杯,愣了一瞬。然後站起來,笑容堆了滿臉:“來,老婆,祝賀你。”
那個笑容慢了小半拍。像視頻通話的延遲,畫面和聲音之間有微不可察的錯位。
就是這時候,他的手機亮了。
屏幕朝上扣在桌上。我坐他旁邊,餘光一掃就看見了。
微信消息,備註名“行政部-孫”,四個字:“她信了嗎?”
我爸拿起手機,手指一劃,消息消失。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若無其事地給我媽夾了塊魚肉:“這個鱸魚蒸得好,嫩。”
我媽說:“你還沒嘗呢。”
“一看就嫩。”
我低頭扒飯,心裏像被甚麼東西颳了一下。行政部?晚上七點多給男領導發這種消息?“她”是誰?信甚麼?
那根針扎進腦子裏。不疼,拔不出來。
我開始留意我爸。他不設手機密碼,不貼防窺膜,光明磊落。但一週後有個細節讓我警覺——他在沙發上看新聞,手機響了,他瞄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機進了臥室,關上門。五分鐘後出來,表情如常。
“誰啊?”我媽隨口問。
“老李,問我週末下不下棋。”
老李不應該備註“老李”。那個“行政部-孫”,到底是誰?
週五晚上我媽出差了。我爸說公司加班,也出了門。我在家拿起平板想看電影,發現登錄的是我爸的賬號。平板和他的手機同步了相冊。
我隨手點開,翻了幾頁,手指突然頓住。
最新一張照片,拍攝於三天前的下午。背景是一家高端西餐廳,暖黃色燈光,桌上擺着玫瑰和蠟燭。照片裏兩個人——我爸,和一個女人。女人看着三十出頭,長髮披肩,穿一件駝色針織開衫,長得不算驚豔但氣質沉靜。兩人十指相扣,交疊在桌上。
照片右下角的水印寫着:“慕白法餐廳·週年紀念”。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把這張照片傳到自己手機上,然後把平板放回原處。
接下來兩個小時,我把能想到的所有社交平臺都搜了一遍。輸入那家餐廳的名字,輸入我爸的英文名,輸入“行政部孫”的關鍵詞。
最後,我在小紅書上找到了一個賬號。
叫“青子衿”。簡介寫着:“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最近動態是一週前發的。配圖是一束紅玫瑰,窗外的夜景虛化成光斑。文案寫着:“他說,世俗的婚姻是枷鎖,而我是他疲憊生活的唯一解藥。”
我往下翻。三個月前的一條動態,定位在本市最高端的月子中心。文案:“看了一下午,他比我還認真。他說,一定要給我們的寶寶最好的開始。”配圖角落的茶几上擱着一塊男士腕錶,錶帶上有一個淺淺的刻痕——那是去年我用實習工資給我爸買生日禮物時,讓師傅刻上去的他的姓氏縮寫。
評論區有人問:“你老公對你真好啊,結婚幾年了?”
她回覆:“還沒結。但他說快了。”
我繼續往下翻。
翻到半年前的一條。定位:翠湖天地。本市西郊最貴的樓盤,均價四萬一平米。配圖是一張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照,窗外是湖景。文案寫着:“終於拿到了鑰匙。他說,這是我應得的家。”
我截圖,保存,繼續翻。
翻到一張自拍。畫面角度隨意,是坐在湖邊長椅上拍的。文案寫着:“家門口的風景。”照片背景裏,長椅背後有一排沿湖商業街的鋪面,其中一家露出一半招牌——“麥子の家”。
我在地圖裏輸入這五個字,跳出來的定位是:翠湖天地二期,南門商業街。
那排商鋪正對面,就是一棟臨湖的住宅樓。
那晚我在自己房間裏坐到凌晨三點。翻完了她所有動態,保存了所有截圖。然後打開醫保App,輸入我爸的手機號,點擊“忘記密碼”,用短信驗證碼登錄進去。
掛號記錄裏,上個月有三條。一條是三甲醫院的產科預約。一條是私立月子中心的諮詢。還有一條,陪診人姓名寫的是“孫青”。
我把手機放下,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是週六。我媽出差還沒回來。我爸在客廳看電視,手機照常扔在茶几上。
“爸。”
“嗯?”
“你手機借我用一下,我手機沒電了,想給同學回個消息。”
他猶豫了不到一秒,把手機遞給我:“用完放茶几上。”
沒設密碼。
我接過來,心跳在肋骨後面撞得生疼。他繼續看電視,沒看我。
我打開微信。“行政部-孫”的聊天框排在第三位。點進去。
最近的幾條消息是昨晚發的。
“到家了嗎?”
“到了。你早點休息,別熬夜。”
“想你。抱抱.gif”
我往上滑。
“她信了嗎?”
“信了。我跟她說審計提前。你放心,下個月我一定跟她談。”
“你上次也說下個月。”
“這次是真的。青青,你信我。”
“好,我信你。”
再往上。
“翠湖的物業費我交過了。你安心住。”
“你不用每個月都交,我自己可以。”
“不行。這是我欠你的。”
“你欠的不是我一個人。”
我退出微信,打開相冊。隱藏文件夾,命名是“Q”。裏面一百多張照片。那個女人的獨照、兩人的合照、旅行的風景、餐廳的紅酒牛排。還有一張B超單子的翻拍,上面寫着:宮內早孕,約孕6周4天。拍攝時間是上個月十四號。
我把這些全部傳到自己手機上,然後把他手機放回茶几。
“用完啦?給同學發完消息了?”我爸眼睛沒離開電視。
“嗯。”
我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手機屏幕亮着,那個女人的小紅書主頁還開着。最新一條動態的定位是翠湖天地,發佈時間是昨天晚上。
文案寫着:“等寶寶出生,這個家就完整了。”
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一片昏黃。我想起上週末我媽回來的時候,提了一大袋特產,興高采烈從門口喊進來:“老趙!笑笑!出來幫忙拿東西!”我爸搶先一步接過袋子,語氣寵溺:“買這麼多幹甚麼,也不嫌沉。”我媽笑着說給你們爺倆帶的好喫的,然後從袋子裏掏出一盒茶葉遞給我爸:“那邊天氣幹,給你買了點茶葉,說是潤肺的。”我爸接過來,笑着說:“還是我老婆心疼我。”
我看着那盒茶葉。我媽不知道,她老公昨天剛跟另一個女人在西餐廳慶祝週年紀念。她更不知道,那個女人已經懷了孕,住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小區裏,等着她老公離婚。
我打開手機,把那幾張截圖又看了一遍。B超單。鑽戒。翠湖天地的購房合同。小紅書的每一條動態。
我不能直接告訴我媽。她有高血壓,受不了這種刺激。
我需要更多證據。
——
第二天一早,我爸說出差,拎着行李箱走了。
他前腳出門,我後腳就打車去了翠湖天地。
保安攔住我:“請問您找誰?”
“B棟1201,孫女士。”我晃了晃手裏的文件袋,面不改色,“順豐同城,有份重要文件需要本人簽收。”
保安看了我一眼,側身放行。
電梯上行。鏡子裏的自己面無表情,手裏攥着的文件袋空空如也,只塞了幾張白紙。
1201門口,我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個女人。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素顏,皮膚白得有點透,穿着一件寬鬆的米色家居裙。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粉畫。
“你是?”她微微皺眉。
“我是趙建國的女兒,林笑。”
她的臉色在零點幾秒內褪了個乾淨。
她想關門,我抬手撐着門框。然後我看見了——她抬手的時候,家居裙的下襬貼着肚子,露出一個微微隆起的弧度。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次臥門開了條縫。
一個小女孩踮着腳尖走出來。看着三四歲,抱着一個毛絨兔子,睡眼惺忪。
“媽媽,是誰呀?”
那聲“媽媽”落進耳朵裏的時候,我腦子裏像有甚麼東西斷了一根。
孫青變了臉色。她衝門口喊了句“乖,回房間去,媽媽跟阿姨說會兒話”,然後把門往外推了推,自己跨出門,反手把門帶上。我們兩個人站在走廊裏對峙。
“你看到了吧。”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看到了。”我沒有動,“一個孩子。一個肚子裏的孩子。”
走廊聲控燈滅了。沒人出聲,又亮了。
“那個小女孩是我爸的嗎?”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迎着我的目光,嘴脣動了動:“是。”
就一個字。
“她叫安安,今年三歲零兩個月。肚子裏的,是二胎。”
三歲零兩個月。我的大腦飛速往回推算——時間剛好落在我媽從區域經理轉崗總公司那段時間。那時候她說要拼一把,三天兩頭出差,讓我爸多照顧家裏。我爸每次打電話都笑呵呵地說你放心,家裏有我。原來這個“家”,不止一個。
我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屏幕上的紅燈一直亮着。
“這些年我爸給你花了多少錢?”
她低下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讓我替你說。那套房子雖然寫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他買的,對吧?”
她沒有否認。
“去年我媽過生日的時候,他去外地開會。那天晚上他跟你在一起?”
她低下頭:“他在醫院陪安安,安安肺炎。”
我捏着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我壓着嗓子,對她一字一句地說:“那天不是我媽生日。
那天是我研究生畢業典禮。我上臺領學位證的時候,看着臺下的空位,還在給他找藉口——也許路上堵車了,也許臨時有事來不及——他打來電話說來不了,說公司臨時開會。
整個典禮結束,我都在等他打第二個電話來道歉。”
“你覺得噁心嗎?”我抬頭問她,“你現在覺得噁心嗎?”
孫青哭出聲來:“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畢業典禮——他只說你媽管得嚴,不讓他出門。”
“你知道他在你們小紅書動態下給你點過多少次贊嗎?”
我拿出手機把她那些截圖翻出來,一條條劃給她看,“你說他在你們家又看了一個下午的寶寶房,他點了個心心,回了句,辛苦了寶貝。你有想過他的另一個手機就在九點鐘收到了我媽發的一句:老公,你甚麼時候回來?”
孫青咬了咬嘴脣,終於把那層平靜徹底撕破了。
“他對我說你媽常年不回家——他說他家裏冷冷的,喫不上熱飯,連過個年都是自己煮速凍水餃。他說那個女人就是個工作機器,從來沒關心過他。
我心疼他,我一個人在外面打工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細心——他說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活着——”
“他跟你這麼說?”
“三年了,他每個月說的話都一樣。”她哭得撕心裂肺,“他說我是他疲憊生活的唯一解藥,我就是被他這句話死死吊住的。”
疲憊生活的唯一解藥。小紅書那條文案,原來他早就對她說過。
“還有呢?”我繼續追問,“他說要給你買別墅了嗎?”
“他說翠湖天地小了。他說等年底分紅,去西郊重新看一套大的。因爲二寶需要空間。”
他的每一步,都畫得那麼大。大到讓這個女人等了三年,還繼續等下去。“你有沒有想過,他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
孫青說不知道。於是我告訴她,那是公司的錢。他利用職務之便,一點一點從公款裏倒出來的。你沒有在意過的這些禮物、房款、月子中心——都是侵佔公司的。每一筆都足夠入刑。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只有兩個字——“建國”。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開免提。”
她猶豫了一秒,然後按下了接通鍵,打開了免提。
“青青,我今天出差,過兩天去陪你。”我爸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語氣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安安乖不乖?”
“乖。”孫青的聲音發緊。
“怎麼了?聽起來不太高興?”
“肚子有點不舒服。”
“那趕緊躺着,別亂動。我這邊開完會就去看你。”
“你甚麼時候跟你老婆說?”孫青突然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快了。等我忙完這陣。”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青青,你再等等,好不好?咱們都等了三年了,不差這幾天。”
孫青沒有回答。她抬頭看着我,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裏滾出來。
電話掛斷了。
我收起手機。錄音還在繼續。
“你再等等,等多久?”我問她,“等到你肚子裏的二胎生出來?等到他把你榨乾,甩掉你,再去找下一個女人?”
“甚麼意思?”
“他外面還有一個女人。”我把手機備忘錄打開,把那個叫周雯的名字給她看,“她住城東。她住江景房。我爸去年年底給她全款買了一套。”
孫青盯着屏幕,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我預想中更深的疲憊。
“所以我不是唯一一個?”
“對。你不是唯一一個。他連讓你當唯一的謊言,都不捨得只對你一個人說。”
那天我從翠湖天地出來,坐在小區門口的長椅上,對着手機按下了錄音結束鍵。四十分鐘的錄音,孫青哭的聲音佔了三分之一。她對着錄音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小孩是我爸的;第二,他口頭承諾離婚無數次;第三,她願意做親子鑑定。
我媽應該還在外地出差。她升職的第一仗,卯足了勁要打得漂亮。
我回了家,把錄音備份了三份。一份雲端,一份U盤,一份寄存在同學那裏。然後又花了三個晚上,把我爸三年來的信用卡流水、支付寶轉賬、海外賬戶走賬全部導出。
收款人不是孫青的名字,是一個叫“星禾文化”的空殼畫廊。我順着這條線往下追,發現了周雯。
周雯,城東,江景房。去年底全款買入。她名下還有一個空殼設計工作室。我爸利用職務便利,把公司的裝修項目外包給她的工作室,以此套取資金。一筆筆流水,全是證據。
決定攤牌那天,是我媽出差回來的當天晚上。
她洗完澡出來,頭髮還裹着毛巾,興沖沖地跟我講峯會上發生的事。說對方老總誇她方案做得好,說新崗位的團隊特別配合。
我坐在牀邊,沒有笑。
“媽。”
“嗯?”
“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我打開筆記本,把屏幕轉向她。文件夾點開的瞬間,B超單、西餐廳照片、翠湖天地的購房轉賬記錄、孫青抱着孩子那張產房照片、周雯的江景房合同、那四十分鐘的錄音——全部攤開在她面前。
我媽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凝重,再從凝重變成一種讓我害怕的平靜。沒有尖叫,沒有崩潰,沒有拍桌子。她只是慢慢把毛巾從頭上取下來,放在一邊,然後摘掉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這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他三年在外面養了兩個女人,一個在翠湖天地,一個在城東。翠湖那邊的那個,已經有一個三歲的女兒,肚子裏還懷着二胎。”
“錢呢?”
“他通過孫青的畫廊虛***,套取了公司將近兩千萬公款。這是職務侵佔,可以入刑。”
“周雯那邊呢?”
“他用公司的裝修項目套錢。名義上是外包設計,實際她那個工作室根本沒有接單的能力。每筆賬款我都對過,有兩筆直接轉進了她的境外賬戶,加起來大概八百萬。”
我媽沉默了整整三分鐘。她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一疊舊毛毯下面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我查了半年了。”她語氣平靜,“海外賬戶走賬、虛***、職務侵佔,我都整好了。周雯和孫青不是他唯一撒的錢。他還有一個海外賬戶,給一個叫小安的女人燒了四百萬。”
我感覺腦子裏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
“媽,你甚麼時候開始查的?”
“從他在家裏推說公司審計,從他把工資卡收回去說要統一理財——那天他露了一個馬腳。”她轉過身看着我,“他說家裏存款利息太低,要換一個理財渠道。我問他,他說這兩年沒甚麼收益,他圖省事就沒提。”
“他說一分錢收益都沒有?”
“對。但我有一次拿他手機給工商局辦證,順手查了他的徵信。他名下居然多出了一家我沒見過的公司。法人叫周雯。”
她一字一頓,“我就是從那天開始,在他手機裏裝了一個雲端同步軟件。”
“那你今晚要不要跟他談?”
我媽笑了,笑意沒有到眼睛裏。她把文件重新裝回牛皮紙袋:“不用。他今晚會自己回來。他剛發消息說,出差提前結束,晚上九點前到家。”
果然,八點四十,鑰匙開鎖的聲音響起。
我爸在玄關換鞋,抬頭看見我們母女倆站在客廳,笑着問:“喲,怎麼都站着?出甚麼事了?”
我媽沒笑。她走到玄關,蹲下身,把我爸脫下來的皮鞋擺正。然後仰起臉,用聊天般的隨意語氣說:
“老趙,我今天經過你們公司,碰見一個挺年輕的姑娘,穿駝色開衫,長頭髮紮起來,戴金邊眼鏡。”
我爸握着鞋拔子的手停住了。
“說是你們行政部的。”我媽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姓甚麼來着?哦對,小孫。小姑娘挺有禮貌的,還幫我按了電梯。”
我爸把鞋拔子掛好,動作恢復正常:“哦,小孫啊。行政部新來的。你沒事去公司幹甚麼?”
“路過嘛。本來想找你一起喫午飯,結果你不在。”
“我中午出去見客戶了。”
“是嗎?”我媽跟在他身後,語氣輕飄飄的,“小孫也不在工位上。我還以爲你們一起出去了呢。”
我爸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想多了。”他轉過身,衝我媽笑了笑,“公司那麼多人,我哪能跟每個人一起喫飯。”
我媽也笑了:“開個玩笑,你緊張甚麼。”
然後她擦着他的肩膀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出來時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對了老趙,今天除了小孫,我還碰見一個人。”我媽靠在廚房門框上,端着水杯,語氣跟聊天氣一樣隨意,“城東那邊的,姓周。說是開設計工作室的。長得挺漂亮,就是說話有點衝。”
我爸的臉徹底僵了。
“你......你怎麼認識她?”
“我不認識她。”我媽喝了一口水,“是她的車蹭了我們公司的車。交警處理的時候,她填的緊急聯繫人是你。交警打電話到我這裏,問趙建國是不是我家屬。”
她放下水杯,抬起眼睛,就那樣平靜地看着他。
“老趙,你跟這個周雯,是甚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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