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奶奶的針線盒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奶奶的針線盒裏,有各種顏色的線頭。

她說這都是給家裏人縫衣服剩下的,一輩子沒捨得扔。

她去世後,我整理遺物,翻出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摞鞋墊,每一雙都繡着名字——

我爸的、姑姑的、叔叔的,我們孫輩的,還有重孫子的。

最底下壓着一雙最小的,上面繡着“2026”。

那一年,奶奶九十歲,走了。

她給我們每個人都做了一雙鞋墊,唯獨她自己,沒有。

2026年3月10日,下午三點十五分。

會議室裏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直直地灌下來,我縮了縮脖子,把西裝外套裹緊了些。項目經理正在臺上講新季度的營銷方案,PPT翻了一頁又一頁,數據表格密密麻麻,他的聲音像催眠曲,我強撐着不讓眼皮打架。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上跳着“爸爸”。我瞄了一眼,摁掉。繼續假裝專注地記筆記。

他又打過來。我再摁掉。

第三次震動時,旁邊的同事都扭頭看我,項目經理也停下來,目光掃過來。我尷尬地笑了笑,壓低聲音接起來:“爸,我在開會......”

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沙啞、疲憊、帶着哭腔:“小雨,你奶奶......走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後面的話全沒聽見。

項目經理還在說着甚麼,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我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響聲。我抓起包就往外跑,身後有人喊我,我沒理。

衝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下行的嗡嗡聲裏,我腦子裏一片空白。上週奶奶還給我打電話,問我啥時候回來,我說忙完這陣。她說“好,等你”。那聲音還響在耳邊,怎麼人就沒了?

我靠在電梯壁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出了辦公樓,三月的風還帶着寒意,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我一路小跑到停車場,發動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風景飛快地掠過,麥田、村莊、光禿禿的楊樹,可我甚麼都看不進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小時候的事。

我爸媽在我五歲那年就去南方打工了,把我扔給奶奶。那時候我不懂事,哭着喊着要媽媽,奶奶就把我摟在懷裏,一邊搖一邊唱:“小雨乖,小雨不哭,奶奶給你做花衣裳。”

她真的給我做了好多花衣裳。用碎布拼的,五顏六色,穿出去別的小朋友都羨慕。還有布娃娃,用舊襪子塞上棉花,縫上黑釦子當眼睛,那是我的第一個玩具,我給它取名叫“花花”。

我上小學那年,奶奶送我去學校。她牽着我的手,一路上叮囑:“聽老師話,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去城裏工作。”我說:“奶奶,我考大學了,你跟我一起去城裏。”她笑了,皺紋擠在一起,說:“好,奶奶跟你去。”

可是後來我考上了大學,工作了,在城裏定居了,奶奶卻一次都沒來。我每次說接她來住幾天,她都說:“不去了,暈車,城裏太吵,我住不慣。”其實是怕給我添麻煩。

我工作後回去的次數越來越少,一年就過年回去一趟,待兩三天。每次回去,奶奶都坐在堂屋門口,曬着太陽,手裏拿着針線。看見我,她就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小雨回來了,餓不餓?奶奶給你擀麪條。”

我每次都說“不餓”,坐一會兒,就開始刷手機。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着我。有時候我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她就趕緊低下頭,繼續做針線。

去年過年回去,她問過我:“小雨,你啥時候要孩子?”

我說:“還早呢,不急。”

她沒再說話,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容,我到現在還記得,有點失落,又有點期盼。

現在我終於明白,她是在等,等我的孩子,等曾孫,等那雙她偷偷繡好的小鞋墊派上用場。

趕到家時,天已經黑了。老院子裏燈火通明,進進出出都是人。我跌跌撞撞穿過人羣,走進堂屋。奶奶躺在棺材裏,穿着壽衣,臉上很安詳,像是睡着了。她臉上那些皺紋,在燈光下好像淺了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戴着那頂她戴了十幾年的黑絨帽。

我跪下來,抓住棺材沿,想喊一聲“奶奶”,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眼淚止不住地流,流了一臉。

旁邊有人扶我,是姑姑。她眼睛腫得像桃子,啞着嗓子說:“小雨,別哭,奶奶走得安詳,沒受罪。”

可我還是哭。

那晚,我跪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後來腿麻得站不起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