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奶奶的針線盒裏,有各種顏色的線頭。
她說這都是給家裏人縫衣服剩下的,一輩子沒捨得扔。
她去世後,我整理遺物,翻出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摞鞋墊,每一雙都繡着名字——
我爸的、姑姑的、叔叔的,我們孫輩的,還有重孫子的。
最底下壓着一雙最小的,上面繡着“2026”。
那一年,奶奶九十歲,走了。
她給我們每個人都做了一雙鞋墊,唯獨她自己,沒有。
2026年3月10日,下午三點十五分。
會議室裏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直直地灌下來,我縮了縮脖子,把西裝外套裹緊了些。項目經理正在臺上講新季度的營銷方案,PPT翻了一頁又一頁,數據表格密密麻麻,他的聲音像催眠曲,我強撐着不讓眼皮打架。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上跳着“爸爸”。我瞄了一眼,摁掉。繼續假裝專注地記筆記。
他又打過來。我再摁掉。
第三次震動時,旁邊的同事都扭頭看我,項目經理也停下來,目光掃過來。我尷尬地笑了笑,壓低聲音接起來:“爸,我在開會......”
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沙啞、疲憊、帶着哭腔:“小雨,你奶奶......走了。”
……
2
第二天,辦喪事,人來人往。
天還沒亮,院子裏就開始熱鬧起來。幫忙的人進進出出,有人搬桌椅,有人搭棚子,有人在大竈上燒水。我爸和叔叔們穿着孝衣,跪在靈堂兩邊,給來弔唁的人磕頭還禮。姑姑帶着我和堂姐在廚房裏張羅,一鍋一鍋地下着麪條,一碗一碗地端給親戚鄰居。
我機械地做着事,腦子裏卻空空的,像是丟了魂。
院子裏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早春的風裏輕輕搖晃。我記得小時候,每到秋天,奶奶就用竹竿打棗,我在下面撿,邊撿邊喫,喫得滿嘴都是。奶奶總是笑着說:“慢點喫,別噎着。”那些棗子又甜又脆,是我童年最甜的記憶。
中午喫飯的時候,幫忙的人圍坐了幾桌。我端着碗,一點胃口都沒有,就把碗裏的麪條撥來撥去。姑姑看見了,走過來低聲說:“小雨,多少喫點,還有好多事呢。”
我點點頭,扒拉了兩口,還是咽不下去。
下午,趁沒人注意,我走進奶奶的房間。
這間屋子我太熟悉了。從我記事起,奶奶就住在這兒。土炕上鋪着舊褥子,褥子上印着牡丹花,都洗得發白了,可奶奶捨不得換,說還是這個睡着舒服。炕頭的櫃子上放着一臺老收音機,那是奶奶的寶貝,每天都要聽戲,最迷《朝陽溝》。收音機旁邊放着一副老花鏡,鏡腿纏着膠布,是奶奶自己纏的,纏得整整齊齊。
窗臺上擺着一盆仙人掌,是奶奶養的,好幾年了,從沒見開過花。我問她爲啥養這個,她說好養,不用澆水也能活。現在想來,她是在說自己吧,一輩子像仙人掌一樣,不需要別人照顧,自己就能活。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一格一格的,像老電影裏的畫面。屋裏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數着時間。
我坐在炕沿上,環顧四周。一切都沒變,但奶奶不在了。
炕上還放着她沒做完的針線活。一塊鞋墊,紮了一半,一根針插在上面,針鼻上穿着白線。旁邊的小竹籃裏,是各種顏色的線頭、剪刀、頂針。竹籃編得很精細,底都磨得發亮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拿起那塊鞋墊,上面繡了一個“平”字的一半。針腳細細密密,很整齊。奶奶眼睛早就花了,還做這些。我想象着她坐在窗前,就着那點光,眯着眼,一針一針地縫。有時候扎到手,她也不吭聲,把手指放進嘴裏吮一下,繼續縫。她一輩子都是這樣,疼也不說。
放下鞋墊,我打開老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