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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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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南洋的貨船提前靠了岸。

來的是胡秀英身邊的一位管事嬤嬤。

她帶着十幾箱南洋的稀罕物件,浩浩蕩蕩地進了黃家大門。

我站在偏院的月亮門後,看着那一箱箱燕窩、香料流水般抬進東跨院。

那嬤嬤穿着一身暗紅綢衫,手裏攥着一枚眼熟的私印,在院中頤指氣使。

“這廊柱的漆色太暗,我家小姐素來偏愛西洋的白堊色,須重新粉刷。”

嬤嬤指着正房的雕花門窗,語氣倨傲。

“還有這屋裏的拔步牀,全換成紅木的,少爺說了,一切皆依着小姐的喜好來辦。”

黃家阿嬤坐在堂中,看着那些南洋特產,笑得合不攏嘴,連聲應和。

“自該如此,自該如此。”

春杏氣得渾身發抖,壓低了聲音。

“少奶奶,那私印分明是少爺從前出海時,您親手爲他求來的田黃玉印,怎會落在一個下人手裏?”

我看着那枚泛着溫潤光澤的玉印。

那是黃振邦臨行前,我連夜去寒山寺求來的平安印,上面刻着他的表字【延之】。

他說見印如見人,定會貼身藏好。

如今,卻成了別的女人用來在黃家立威的憑仗。

“隨她去。”我收回目光,“黃家既要充這門面,讓他們充好了。”

不出半日,婆母身邊的丫鬟便找了過來。

“少奶奶,老太太說翻修院子還缺些銀錢,讓您從嫁妝賬上先支撥五百兩。”

我坐在窗前,頭也沒抬地撥弄着算盤。

“去回老太太,我的嫁妝賬上早就空了。”

丫鬟一驚,急忙回去覆命。

不多時,婆母便氣急敗壞地尋到了偏院,身後還跟着那個南洋來的嬤嬤。

“月娥,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顧忌着外人在場,婆母壓着怒火,聲音卻透着尖銳。

“不過是借你幾百兩銀子週轉,你竟連這點大局都不顧了?”

我合上賬本,從抽屜裏取出一沓厚厚的紙箋,推到她面前。

“婆母,不是我不顧大局,是這黃家,早就被掏空了。”

她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看去,臉色瞬間煞白。

那是一張當票,當的是黃家祖傳的翡翠屏風。

接着是第二張、第三張,全都是黃家名下的田產和鋪面。

每一張的落款處,清清楚楚蓋着黃振邦的私印。

這三年,他在南洋的生意屢屢虧空,全靠我用嫁妝和變賣祖產在暗中填補。

“這......這是......”

婆母捏着當票的手微微發抖。

那南洋嬤嬤卻輕嗤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把梳子,慢條斯理地梳理着鬢角。

“我當是甚麼名門望族,原是個連翻修院子都拿不出錢的破落戶。”

“若不是我家小姐心善,拿出體己錢幫少爺週轉,他在南洋早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我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那把梳子上,呼吸一滯。

那是一把降香黃檀木梳,梳背上雕着一朵半開的茉莉。

與黃振邦下南洋前,親手雕給我的一模一樣。

他說世間僅此一把,留給我做個念想。

我摩挲着袖袋裏那把木梳,只覺得荒謬至極。

“這梳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從何而來?”

嬤嬤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自然是少爺親手爲我家小姐雕的。”

她斜眼看着我。

“少爺說了,這降香黃檀最是名貴,配我家小姐這般金枝玉葉,剛好。”

我閉上眼,將喉頭湧上的那股腥甜生生嚥了下去。

原來如此。

一把留給新歡,一把敷衍舊愛。

我轉身走進內室,將那一沓當票盡數扔進了火盆。

夜半時分,碼頭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春杏推門跑進來,連氣都喘不勻。

“少奶奶,少爺的船,提前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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