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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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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賣豆腐養落難相公的第三年,他終於恢復了太子身份。

回京那日,他騎着高頭大馬,遞來一張百兩銀票,和一紙休書:

“宋渺渺,你天生愚鈍,和街口的乞丐最般配。”

我一直很聽顧承晏的話。

所以他走後,我立馬拿那筆銀子,置辦了我與乞丐的婚禮。

當晚洞房花燭。

俊美的乞丐爬上牀,眉眼含笑:

“娘子,該行夫妻之禮了。”

我一愣,有些糊塗:“甚麼是夫妻之禮?”

後來,我學會了。

也懷了他的孩子。

而那個讓我去嫁乞丐的太子殿下,站在高臺之上,看着我的孕肚——

怎麼紅了眼呢?

01

燭光搖曳,這下輪到我的新相公謝雲舟愣住。

他半晌纔回過神,問我:

“你......不知道?”

我搖頭。

我雖和顧承晏成婚三年,但他從不讓我靠近他三步之內。

他說我身上有豆渣味,聞着就噁心。

說我天生愚鈍,教也教不會。

所以他只吩咐我洗衣、做飯、磨豆腐。

夫妻之事,他提都沒提過。

謝雲舟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傾身壓上來:“沒關係,我教你。”

那晚,屋裏的木牀晃了一整夜。

等再睜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壞了!我的豆腐!”

這三年,爲了養顧承晏,我每日都卯時起牀磨豆腐。

這還是第一次起這麼晚。

我不顧渾身的痠痛,猛地從牀上爬起來。

謝雲舟拉住我,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着急忙慌的做甚麼?”

我有些着急:“我要去磨豆腐。”

“再不去,今日就賣不了豆腐了。”

謝雲舟皺了皺眉,像是不理解:

“少賣一天豆腐又窮不了,反正就掙那麼一點錢。”

我愣住了。

過去三年,我就是靠這點錢養活了顧承晏。

他做衣服的布錢,要賣三十板豆腐。

他看的書錢,要賣五十板豆腐。

他偶爾想喫肉了,要賣十板豆腐。

我一件一件地跟謝雲舟算。

算完之後我說:

“現在你是我相公了,我不磨豆腐,怎麼養你呢?咱倆不能都去乞討啊。”

說完,我就披上外衣出去了。

廚房裏,是我已經泡好的黃豆。

我把黃豆撈出來,再把磨盤仔仔細細清洗乾淨。

謝雲舟不知甚麼時候來了。

他衣裳穿得歪歪斜斜的,頭髮也沒束,就那麼靠在門框上看我。

看了一會兒,他說:“你教我。”

“啊?”

我抬起頭,以爲聽錯了。

他耳尖有點紅,別過臉去:

“你教不教?”

“教,教!”

我擦了手過去教他怎麼撿豆子,怎麼推磨。

謝雲舟腦子比我好使,學得很快。

只用了一個多時辰,我們就做好了五屜豆腐。

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半。

我高興壞了,捧着一塊剛做好的熱豆腐,回頭衝他笑:

“謝謝你,相公,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謝雲舟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紅了。

他咳嗽一聲,說:“你可真容易滿足。”

頓了頓,又問:

“以前那個......不幫你做豆腐嗎?”

我把豆腐往小板車上放,頭也沒抬:

“不幫啊。”

顧承晏連廚房的門都不願進,更別提幫我做豆腐了。

有次我不小心把豆渣蹭到他衣袖上,他當場就把外袍脫了扔在地上,說髒。

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因爲早就習慣了。

謝雲舟卻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把五屜豆腐都搬上了板車,他纔開口:

“那我以後幫你做。”

“總歸是沒有娘子養相公的道理。”

02

接下來幾天,因爲多了個人一起做豆腐,我每日都會晚起半個時辰。

可晚上睡得也晚了。

因爲,謝雲舟總要翻來覆去的折騰。

身下的小木牀吱吱呀呀的響,我很擔心萬一它塌了怎麼辦。

謝雲舟說:“塌了我給你打張新的。”

我合計了一下,認真道:

“塌了的話就壘個炕吧,你總不至於把炕弄塌了。”

勤勞的謝雲舟突然就不說話了。

就這麼過了幾天,謝雲舟又非要陪着我去賣豆腐。

原因是我算賬慢,老是有人藉着這點,付錢的時候少給我。

我倒是無所謂,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了。

謝雲舟知道後卻很生氣。

“明天去賣豆腐,你必須帶我一起。”

就這樣,第二天去擺攤時,我帶了謝雲舟一起。

我負責吆喝,他就窩在一旁幫我收錢。

他算賬極快,客人給多少錢、該找多少錢,他眼睛一掃就算出來了。

路過的熟人打趣我們:

“渺渺,你這個新相公長得可真俊啊。”

“謝相公還會幫媳婦收錢,真賢惠。”

謝雲舟也不說話,就是算賬的速度更快了,耳朵尖紅紅的。

臨近中午的時候,來了一個壯漢。

他膀大腰圓,往攤前一站,影子把我整個人都罩住了。

“來兩板豆腐。”

我給他切了兩板,剛用荷葉包好,他就丟下一把銅錢,拎起豆腐就走。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謝雲舟說:

“兩板豆腐四十文,你少給了十文。”

那漢子腳步一頓,回頭瞪了謝雲舟一眼:

“你胡說甚麼?我明明給了四十文。”

謝雲舟沒跟他爭,只是把那三十文錢往他面前一推:

“這是三十文。要麼你再給十文,要麼你把豆腐放下。”

旁邊看熱鬧的人圍上來。

壯漢惱羞成怒,掄起拳頭就朝謝雲舟臉上招呼:“你是誰?關你甚麼事?”

我嚇得閉上了眼。

可下一瞬,“砰”的一聲悶響,壯漢卻“哎喲哎喲”的叫起來。

我睜開眼。

只見謝雲舟一手反擰着他的胳膊,一腳踩在他背上,語氣冷厲:

“我是宋渺渺的相公,怎麼就不關我事了?”

“再有下次,就不止摔地上這麼簡單了!”

“滾!”

謝雲舟鬆開他。

他話也不敢再說,丟下十文錢就灰溜溜地跑了。

圍觀的人拍手叫好。

我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紅了。

以前我被騙的時候,顧承晏只會說:

“人家爲甚麼只騙你,不騙別人?”

“你要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說得多了,我也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因爲我傻,所以別人才騙我。

因爲我蠢,所以活該喫虧。

可是謝雲舟不一樣。

他沒有罵我笨。

他直接抓住了那個騙我的人,把他摔在了地上。

03

晚上回到家,謝雲舟還在生氣。

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那些人就是在欺負你。”

“旁邊那麼多人,明明都看出來了,卻沒有一個人吭聲。他們就眼睜睜看着你被騙。”

我站在旁邊揪着衣角,小聲說:“沒關係的,我習慣了。”

“甚麼習慣?”他猛地抬頭看我,“這種事怎麼能習慣?”

我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謝雲舟看到我的反應,深吸了一口氣,把語氣放軟了。

“渺渺,以後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打回去。”

我點點頭,又想起甚麼,問他:

“你怎麼這麼會算數?還打得過那麼壯的人?”

謝雲舟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語氣矜傲:

“那有甚麼,我十四歲就考上秀才了。甚麼禮樂射御書數,我樣樣精通。”

他說的那些其實我都不懂,但我依舊聽得一愣一愣的。

因爲我知道,考上秀才,能當官。

我問:“那你是要當官嗎?”

謝雲舟的表情,忽然沉了下來。

沉默了很久,他才又開口。

他說,他家世代從商,家裏有很多產業和鋪子。

一個月前,新調來的知府看上了謝家的產業,隨便安了個罪名,就把謝家抄了。

他爹怒火攻心,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就去了。

他娘受不了這個打擊,第二天晚上也吞了金,跟着他爹走了。

偌大一個謝家,一夜間就剩他一個人。

他流落街頭,從錦衣玉食的少爺變成了人人喊打的乞丐。

“所以我纔不當官。”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但我看見他的手掌攥了起來。

“當官有甚麼好的?不是貪贓枉法,就是魚肉百姓。與其變成那種人,不如當一輩子乞丐。”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跟着點着頭,說:“可是你可以選擇當好官啊。”

他愣住了:“甚麼?”

“他們選擇當壞官,但你可以選擇當好官。”

“知縣大人就是好官,我的豆腐攤是他給我批的,他也從來沒收過我的稅。”

“街上的人都喜歡他,逢年過節還會給他送雞蛋。”

我頓了頓,又說:“不過你不想當就不當,我賣豆腐養你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謝雲舟難得老實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頂着兩個黑眼圈,跟我說:

“渺渺,你說得對。我可以選擇當一個好官。”

從那天起,他早上陪我做豆腐,中午跟我去賣豆腐。

閒下來時,他就在攤子旁邊讀書。

厚厚的一摞書,我瞧着都頭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一眨眼就到了八月鄉試的日子。

我跟着謝雲舟去了省治。

考試一共有三場,每場考三天。

最後一天,我早早地等在了考場門外。

旁邊也有不少人在等,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你聽說了嗎?太子拒絕了皇上的賜婚,被皇上罰了三十大板,還禁了足!”

“我在京城當差的親戚也說,這太子自從回去,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忽然想起,顧承晏走的時候,別人好像就叫他太子來着。

我走上前,問那兩個說話的人:

“你們說的太子是顧承晏嗎?我到哪裏能找到他?”

04

那兩個人回過頭來看我。

其中一個臉色一變,厲聲道:“大膽!竟敢直呼太子名諱!”

另一個拉住了他,瞥了我一眼:“行了,你跟一個傻子計較甚麼?”

然後,他們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說錯了甚麼。

我只是想,如果能見到顧承晏,可以當面跟他說聲謝謝。

如果沒有他,我不會遇到謝雲舟這麼好的相公。

恰在此時,考場的大門開了,考生們一個個走出來。

謝雲舟在最後,臉上帶着些許疲憊。

我甚麼也不想了,趕緊跑過去,把水囊遞給他。

然後按照賣菜的阿奶教我的話,認認真真的看着他,說:

“你辛苦了。不管考得怎麼樣,你都很厲害。”

謝雲舟盯着我,忽然笑了。

他伸手掐了掐我的臉:“你太小看你相公我了。”

我沒懂他是甚麼意思。

但到了九月中旬,我懂了。

鄉試放榜那天,我和謝雲舟正在集市上賣豆腐。

一個衙役騎着馬從街那頭衝過來,一路高喊:

“捷報!捷報!本縣謝雲舟謝老爺,高中鄉試第一名!解元!”

整條街都炸了。

賣菜的、買菜的、路過的、擺攤的,所有人都朝我的豆腐攤湧過來。

“謝相公中瞭解元!”

“我的天,解元老爺在我們這條街上賣豆腐!”

“渺渺你聽見了嗎!你相公中解元了!”

我被人羣擠來擠去,耳朵裏全是嗡嗡的聲音。

謝雲舟一手護着我,一邊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一個一個地拱手道謝。

那天之後,家裏就沒斷過客人。

縣太爺親自登門道賀,鄉紳們絡繹不絕地來送禮。

有人送銀子,有人送田地,還有人要送女兒。

但都被謝雲舟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

街上也開始傳我旺夫的名聲。

“渺渺這命是真的好,前一個夫君成了太子,後一個夫君中瞭解元。這是甚麼神仙命格?”

我覺得他們是在誇我,還笑嘻嘻的道了謝。

但謝雲舟好像有些不開心。

那天晚上,他坐在牀邊,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我:

“渺渺,你當初......爲甚麼要和顧承晏在一起?”

我認真想了想,其實也想不起個究竟。

或許是他長得好看,又或許只是因爲我想有個人陪。

所以在他說以身相許的時候,我就答應了。

我湊過去,在謝雲舟的嘴角親了一下,故意裝糊塗說:

“顧承晏是誰?我不記得了。”

謝雲舟被我逗笑了。

但那天晚上他還是很兇。

以至於我連着兩天都沒去擺攤。

05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謝雲舟還是每天幫我做豆腐、賣豆腐、讀書。

偶爾也會教我讀書識字。

我學得很慢,一個字要教好多遍才能記住。

他也不着急,我忘了他就再教一遍,慢悠悠的,像是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浪費。

冬天的第一場雪是在新年的後一天。

謝雲舟說想去祭拜他的父母。

我陪他去了。

兩座低矮的墳頭,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上。

謝雲舟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把紙錢一張一張地燒掉。

我也學着他的樣子磕了三個頭。

紙灰在風雪中打着旋飛起來,又落回我和謝雲舟身上。

下山的時候,我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忽然脫口而出:

“瑞雪兆豐年。”

謝雲舟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許久,他把我的手握在他手心,十指相扣。

他說:“渺渺,你一點都不笨。”

過完年,我和謝雲舟收拾了行李,準備進京參加會試。

行李不多,兩個包袱就裝完了。

臨行前,我把豆腐坊託付給了隔壁的阿奶照看。

阿奶拉着我的手,眼眶紅紅的:“渺渺,你可一定要回來啊。”

我說:“會的,我還要賣豆腐呢。”

到了京城,謝雲舟租了一個小院子。

在城南,不大,但收拾的乾淨。

他也明顯忙了起來。

白天要出門拜訪同年、拜見座師,晚上回來還要讀書到深夜。

我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給他煮一碗熱湯麪,看着他喫完纔去睡。

可我的胃口最近總是不太好。

聞到油腥味就想吐。

有時候蹲在院子裏乾嘔半天,卻甚麼都吐不出來。

我沒有告訴謝雲舟,怕他擔心,影響他考試。

好不容易捱到會試這天,我一早就送謝雲舟出了門。

然後又在門口守了好半天。

等確定他不會折返了,才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也跟着出了門。

我想找個醫館看看。

最近吐得太頻繁,很多好喫的喫食都沒辦法喫,着實有些煩人。

我順着巷子往外走,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一家人少的醫館。

可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宋渺渺。”

我心頭一震,慢慢回過身。

熙攘人羣中站着的,正是顧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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