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草原舊誓,秋分新約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 1 章

我們草原上有個規矩,男人想娶妻,必須親手射落一隻大雁獻給女方。

烏力吉射了九次,次次脫靶。

族裏的老人搖頭嘆氣,說這樁婚事怕是沒緣分。

我替他求情,替他磨箭頭,替他在寒風裏熬了三年等他練箭。

第十次射雁前夜,我去他帳篷送藥酒,卻聽見他跟發小在裏面笑。

"那九次你到底是真射不中還是假射不中?"

烏力吉的聲音懶洋洋的。

"白敏央不是來草原拍紀錄片嗎?她說想拍一場完整的射雁求親。"

"我要是一箭就中了,她上哪兒拍失敗的素材?"

發小愣了一下。

"那這次呢?阿茹娜等你七年了。"

烏力吉笑了一聲。

"她能去哪兒?全族都知道她是我的人,哭兩天自己就好了。"

"再說了,人家姑娘千里迢迢來草原追夢,我總不能讓她白跑一趟吧?"

原來我等的七年寒風,是別人鏡頭裏的一場戲。

我把藥酒倒在草地上,打開了一個存了很久的號碼。

"霍徵,你說過草原上的雁,你一箭就能射落。"

"明天來提親,我嫁你。"

......

"阿茹娜,你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霍徵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蹲在烏力吉帳篷後面的草地上,風把他的笑聲一陣陣吹過來,混着發小的起鬨。

"明天日出之前到。"

霍徵沒再多問,只說了兩個字"等我。"

掛斷電話,我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

藥酒的味道還留在指尖,混着草地上潮溼的泥腥味。

帳篷裏還在說話。

發小的聲音帶着幾分遲疑。

"但白敏央她......到底甚麼意思?你跟她......"

烏力吉打斷他。

"別瞎想,人家是導演,拍完就走。"

"我對她沒那個意思,就是覺得她不容易,一個姑娘帶着團隊跑這麼遠。"

"阿茹娜不一樣,阿茹娜是我的人,跑不了的。"

"白敏央那種人,你不幫她,她就真沒人幫了。"

我聽着這話,忽然就笑了。

一種很輕很淡的笑,不是苦,是甚麼東西徹底斷掉了。

他永遠分得清誰"跑不了",誰"需要幫"。

跑不了的那個人,活該被擱着。

我回自己的帳篷,手機屏幕還亮着。

霍徵的號碼是兩年前存的。

那時候他來草原收馬匹,路過我們部族,正趕上烏力吉第七次射雁失敗。

他看了整場,甚麼都沒說。

臨走時只跟我講了一句:"你等的人,不值得。"

我當時還替烏力吉辯解。

"他是真的在練,他手腕有舊傷。"

霍徵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騙自己的傻子。

他把名片放在我手裏。

"甚麼時候想通了,打這個電話。"

兩年了,我終於撥出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被敲門聲吵醒。

是阿依娜嫂子,她裹着袍子站在帳篷外頭。

"阿茹娜,烏力吉讓我來叫你,說今天射雁,讓你去給他遞箭。"

按規矩,女方家的人要在射雁現場站在一旁見證。

而我這些年每次都會提前一天替他檢查弓弦、磨箭頭、煮紅棗湯暖他的手。

"嫂子,你替我回他一句話。"

阿依娜嫂子愣了愣。

"甚麼話?"

"就說,我今天不去了。"

"不去?"嫂子的聲音拔高了,"阿茹娜,你等了七年,今天第十次了!"

"老人們都說了,這次要是再不中,你們這樁婚事就真的......"

我拉開帳簾,對她笑了笑。

"就是真的散了。"

嫂子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直到我把帳簾合上,才聽見她急匆匆跑遠的腳步聲。

不到半小時,烏力吉的聲音在帳篷外面響起來。

"阿茹娜,出來。"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帶着篤定的懶。

好像我只是又一次在跟他鬧彆扭。

像第三次射雁失敗那年冬天,我凍病了,賭氣說不等了。

他抱着一捧乾枯的野花站在帳外,喊了三聲我的名字,我就心軟了。

"阿茹娜,大清早的鬧甚麼脾氣?"

"你嫂子說你不去,行,不去就不去。"

"但你把我的護腕拿出來,昨天落你這兒了。"

我打開帳簾,把那隻舊皮護腕扔出去。

他接住了,低頭看了我一眼。

"哭了?"

"沒有。"

"那鬧甚麼?"

"我不鬧,你去射你的雁吧。"

他皺眉,蹲下來跟我平視。

"阿茹娜,今天我一定中。"

"行。"

他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然後笑了,是那種太熟悉的笑。

寵溺的,篤定的,胸有成竹的。

"等我回來。"

他轉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的那句話。

她能去哪兒?

我確實哪兒也去不了。

全族的人都知道我是烏力吉的人。

但從今天起,不是了。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