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半生相思半生錯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奶奶下葬那天,未婚夫的傘撐在了另一個女人頭上。

我抱着遺像站在墓碑前,雨水順着頭髮淌下。

打了十三通電話後,聞景年終於來了,卻不是一個人。

那把本該替我和遺像擋雨的黑傘,穩穩停在邰樂潼頭頂。

她縮在他懷裏,紅着眼喊冷。

聞景年看了我一眼,轉身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樂潼體弱,淋不得雨,逝者已去,活着的人更需要照顧。”

我忽然想起奶奶臨終前說過的話。

聞景年當年爲娶我,曾跪在她病牀前求來一道蠱。

那蠱不造愛,只懲罰背誓,他若守諾,蠱會提醒他回頭。

但他若負我,蠱便會一點點收回他揮霍掉的愛。

我那時不信,畢竟人人都說,聞景年素衣佛珠,溫和穩重,是良配。

直到今天,他把傘撐給別人,把我留在奶奶墓前。

我跪在墓前摘下婚戒,扔進火盆:“聞景年,我們結束了。”

他的腳步一頓,卻還是護着邰樂潼離開。

他不知道,我不要他的那一刻,奶奶留給我的反噬蠱也醒了。

他腦海裏關於我的一切,已經進入消亡倒計時。

......

雨停時天已經黑透了。

工作人員來收傘架,見我還跪在墓碑前,低聲提醒:“姑娘,山上冷,早點回去吧。”

我把火盆裏燒黑的婚戒撿出來。

戒圈已經變形,燙得指腹發疼,只好用紙巾包住放進包最裏層。

奶奶說過,這道蠱平時只提醒他回頭,只有我親手斷掉婚約,它纔會開始反噬。

戒指燒燬的那一刻,我和他的誓約也斷了。

奶奶的遺像被我抱了一路,照片邊角被雨泡軟了。

低頭擦乾淨玻璃上的水痕,才把她重新放進木盒。

走到墓園門口時,聞景年的司機匆匆跑來。

他手裏拿着把黑傘,傘柄掛着條淺粉色絲巾,是邰樂潼常用的那條。

司機把傘遞過來,神色爲難:

“溫小姐,聞先生讓我給您送傘。他說邰小姐剛纔淋了雨,身子弱,先送她去醫院,晚點再來接您。”

我盯着那條絲巾沒伸手。

司機又小聲補了一句:“聞先生還說,讓您別在今天這種日子裏鬧脾氣。”

我扯了扯嘴角,原來在他眼裏,奶奶下葬,我被扔在雨裏,是鬧脾氣。

轉身把墓前聞家送的白菊拔出來,連同那把傘一起扔進路邊垃圾桶。

司機愣住:“溫小姐,這。”

“帶句話給他。”我抱緊木盒,聲音很平,“聞家的花,奶奶不收。”

司機臉色發白,退後半步不敢再攔。

回到奶奶的老房子,屋裏還留着艾草和香灰味。

茶几上放着奶奶沒來得及織完的毛線襪,針腳停在最後一截。

她走得急卻還惦記着我冬天腳冷。

擺好遺像點了三炷香,手機震動提示邰樂潼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裏聞景年坐在醫院走廊,白襯衫溼了一半,眼尾泛紅。

邰樂潼配文:

“景年哥爲了送我來醫院,自己難受得眼睛都紅了。被人誤會也不解釋,心疼。”

盯着照片看了幾秒,照片裏的聞景年確實像哭過。可他爲甚麼哭呢?

爲邰樂潼淋雨心疼,還是爲我跪在墓前狼狽?

我已經不想知道了,順手點了個贊。

隨後打開電腦,把婚前財產公證申請、婚房軟裝明細、醫藥費賬單逐項整理進文件夾。

凌晨一點門鈴響了,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門外的人按了三次,終於掏出鑰匙開門。

聞景年帶着一身夜雨的潮氣走進來,手裏提着份熱粥。

見我坐在客廳,他明顯鬆了口氣。

“頌妍。”他放低聲音,“我知道今天委屈你了。”

我沒搭理,只把打印好的賬單放在桌上。

他走到身後想伸手抱我,我立刻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屋裏安靜下來。

聞景年垂眼打量我,語氣仍舊溫和:“還在生氣?”

我把賬單推到他面前:“奶奶住院時,聞家墊付過三十七萬六千八百。我按銀行利息算好了,一共四十一萬二千。”

聞景年眉心一皺:“你跟我算這個?”

“不是跟你算。”我打開手機銀行操作,“是跟聞家算。”

分幾筆轉賬成功後,我把手機屏幕轉過去。

聞景年臉上的溫和終於掛不住了。

他盯着那筆轉賬,喉結滾動:

“頌妍,奶奶剛走,你非要把我們之間弄得這麼難看?”

“難看的不是賬。”我仰頭直視他,“是你拿着傘去護別人的時候。”

聞景年眼底閃過一瞬無措,很快又壓回溫和。

他不是不知道我難過,只是總覺得我的難過可以晚點再哄。

邰樂潼那場所謂的救命恩情壓在他心裏多年,也成了他每一次先護她的理由。

坐到對面把粥推過來:“先喫點東西。你淋了雨,胃會不舒服。”

我盯着那碗粥,是海鮮粥。

蝦仁、蟹肉、貝柱裝了滿滿一盒。

我海鮮過敏嚴重時會休克,聞景年曾經記得很清楚。

剛在一起那年餐廳誤上蝦餃,他當場冷臉叫來經理,把所有可能沾海鮮的餐具全換了。

那時他說不會忘,可現在全忘了。

我抬手抓起整盒粥,連着袋子一起扔進垃圾桶。

聞景年臉色變了:“你又怎麼了?”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去婚房拿證件。”

他下意識伸手拉住我的胳膊:“這麼晚了,我陪你。”

我用力抽回手:“不用。”

聞景年盯着自己空掉的手,眼裏湧上茫然。

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抬手死死按住胸口。

不是犯病的那種按法,更像是突然被難過壓住,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自己也愣在原地:“我。”

低頭盯着掌心,不明白自己爲甚麼會掉眼淚,我懶得問。

當年奶奶不肯點頭,是因爲她看出聞景年太重虧欠,太容易把旁人的眼淚放在我前面。

聞景年便自己跪了一夜,說若有一天他把我放到最後,就讓這道誓替奶奶罰他。

奶奶說過,反噬要等我徹底死心纔會醒。

醒來以後,他每負我一次,就會忘我一點。

先忘我的習慣,再忘我們的過去,最後忘掉我的名字和臉,只剩下疼。

可那種疼已經和我無關了。

我拿起包越過他走向門口,身後他忽然開口:“頌妍。”

我腳步停頓,他遲疑着確認:“你電話是不是換過?”

我頭也沒回:“沒有。”

原來這一次,他忘掉的是我從未換過的號碼。

他把我丟在雨裏,蠱便先收走了他找得到我的路。

門在身後重重合上,屋裏傳來杯子砸碎的動靜。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