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燈滅淵開,全宗門跪求我原諒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碎燈

小師妹林皎進引靈殿的那天,當着全宗門的面,砸碎了我的續命盞。

她砸得很刻意。手腕一翻,那盞供奉在祖師爺神像旁、燃燒了整整一百年的琉璃燈,就那麼直挺挺地摔在了青石磚上。

“哐當”一聲巨響。

琉璃碎裂,燈油潑了一地。那團幽藍色的燈芯火掙扎着跳動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大殿內,原本肅穆的誦經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地狼藉上,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皎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提起潔白無瑕的裙襬,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避開那些燈油。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師尊顧寒山,眼神無辜又委屈:

“師尊,您別怪皎皎手笨。”“只是這大殿是敬拜祖師爺的聖地,黎師姐明明是個活人,卻非要在這裏點一盞本命燈,常年陰氣森森的。皎皎每次路過都覺得胸口發悶......”

她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咬着下脣:“師姐,你這燈平白吸走宗門的氣運,看着就不吉利。我幫你砸了,替宗門去去晦氣,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站在大殿的陰影裏,看着地上那攤已經乾涸的燈油,沒有說話。

林皎入門不過半年,天生變異冰靈根,長得嬌俏,嘴巴又甜,整個凌雲宗上下都把她當成眼珠子一樣捧着。她嫌棄我身上有血腥味,師尊便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她覺得我住的院子靈氣充沛,大師兄便強行將我搬到了後山冷風口的破茅屋。

我知道她不喜歡我。但我沒想到,她敢動那盞燈。確切地說,我沒料到,顧寒山和陸輕舟,竟然真的會眼睜睜看着她砸碎這盞燈。

“胡鬧。”顧寒山終於開了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怒火,甚至連斥責都算不上。“續命盞雖是外物,終究是你師姐的東西。下次不可如此莽撞。”

這就完了。沒有懲罰,沒有慌亂,甚至沒有讓人把碎片掃起來。

我轉動眼眸,看向站在林皎身邊的大師兄陸輕舟。他觸及我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溫聲勸道:

“長明,一盞燈而已,碎了便碎了。你如今修爲停滯,也是因爲太依賴這些外物。皎皎雖然頑劣,但也是無心之失,你身爲師姐,莫要與她計較。”

聽到這句話,我原本因爲燈滅而產生的劇烈反噬痛楚,突然就不覺得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想笑的衝動。

一盞燈而已?

無心之失?

我看着他們三人那副理所當然、甚至隱隱帶着些解脫的神情,瞬間恍然大悟。他們不是沒看見林皎砸燈。他們是故意的。

凌雲宗近百年來氣運鼎盛,靈脈充沛,隱隱有成爲天下第一大宗的趨勢。可隨着宗門越發繁盛,他們看我這盞擺在祖師爺旁邊的燈,就越發覺得刺眼。一個活人的燈,憑甚麼受全宗門的香火?他們私下裏早有怨言,覺得是我用邪術借了宗門的氣運。

如今林皎不過是被他們推出來試探的一把刀。他們想看看,這燈若是真的碎了,凌雲宗是不是就不受我這個“晦氣東西”的挾制了。

“我不生氣。”我看着林皎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語氣出奇的平靜。“自己砸的燈,你以後別哭就行。”

林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這個平時逆來順受的師姐,今天連句重話都沒說。她隨即輕蔑地笑了一聲:“師姐說笑了,去了一塊吸血的晦氣疙瘩,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點了點頭,沒再看殿內任何一個人,轉身就往外走。

顧寒山在身後叫住我:“長明,你要去哪?今日是宗門大典,你身爲大師姐,不可失了體統。”

陸輕舟也皺起眉:“長明,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鬧脾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我的臉色此刻一定比死人還要蒼白,因爲續命盞與我血脈相連,燈滅的那一刻,我生生嚥下了喉嚨裏的一口心頭血。

“我累了,回去休息。”

踏出引靈殿大門的那一刻,七月流火的豔陽天,忽然平地颳起了一陣陰風。這風冷得刺骨,不像是世間該有的溫度,倒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從屍山血海中滲出來的死氣。

殿外負責守衛的幾名外門弟子冷得直打哆嗦,其中一人指着大殿上空,驚恐地喊道:“師、師兄......你看那是甚麼?!”

引靈殿上方,常年盤旋、代表宗門祥瑞的九色靈鳥,此刻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巨手捏住了脖子,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着。下一秒,“砰”的一聲!三隻靈鳥在半空中齊齊爆開,化作一團腥臭的血雨,洋洋灑灑地落在了引靈殿純白的臺階上。

殿內傳來林皎的一聲尖叫。我沒有回頭,只是攏了攏衣領,大步朝山下走去。

那盞燈,叫續命盞。但它續的從來不是我的命。

凌雲宗建立在一處遠古遺蹟之上,後山有一口深不見底的“墮神淵”,裏面封印着萬千墮落神明的怨氣與無名業火。一百年前,淵底封印鬆動,是顧寒山跪在地上求我。用我純陰之體的本命精血點燃了續命盞,以我的軀體作爲橋樑,將淵底的污穢吸入我體內,再將淨化後的靈氣反哺給宗門。

我在引靈殿的角落裏,像個活死人一樣守了一百年。我的修爲因此停滯,我的身上永遠帶着化不開的陰冷,我成了全宗門眼裏搶奪香火的晦氣東西。

我以爲這是我身爲大師姐該擔的責任。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一塊隨時可以一腳踢開的墊腳石。

燈滅了,橋斷了。

那也挺好。

壓抑了百年的墮神淵,終於可以好好和凌雲宗算算這筆連本帶利的血債了。

那天傍晚,凌雲宗第一件出事的地方,不是後山,正是林皎引以爲傲的“落月閣”。聽說她對着銅鏡梳妝時,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正對着她咧嘴笑。而鏡子裏那個“她”的嘴裏,嚼着的,正是白天死在引靈殿外的那隻九色靈鳥的腐肉!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