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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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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失手摔死兒子後,我把他縫進了他最愛的玩偶熊裏。

所有人都以爲他走丟了,就連老公也一直安慰我。

五年後我又懷孕了,我想是時候和過去了斷。

就在我要燒掉那隻玩偶熊時,裏面突然傳來熟悉的呼喚:

“媽媽......”

1

那聲軟糯又微弱的“媽媽”像一根冰針,猝不及防扎進我的耳膜。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汗毛倒豎,手猛地彈開。

連退數步,後背狠狠撞在身後的置物架上。

置物架上的東西嘩啦一聲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心臟狂跳着,幾乎要撞破胸膛。

我連滾帶爬地往客廳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有聲音...... 玩偶裏有聲音...... 是孩子的聲音......”

老公陳峯聽到動靜,立馬從廚房衝出來,手上還沾着洗潔精的泡沫。

他快步扶住搖搖欲墜的我,眉頭皺起,語氣滿是擔憂:

“怎麼了老婆?慢點,甚麼聲音?”

我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

眼神死死盯着那隻半人高的棕色玩偶熊。

那是兒子樂樂生前最愛的玩具,睡覺都要枕着它的肚子。

“樂樂的聲音...... 熊裏面,有樂樂在叫媽媽......”

陳峯順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有一瞬間的變化。

很快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嘆了口氣,語氣溫柔又無奈:

“老婆,你是不是幻聽了?“

“那就是個空玩偶,裏面只有棉花,怎麼會有聲音。”

“樂樂都走丟五年了,你該放下了。”

他的話像一盆溫水,卻澆不滅我心底的恐慌。

我拼命搖頭:

“不是幻聽!我真的聽到了,很清楚,就是樂樂的聲音,軟糯糯的,喊我媽媽......”

“乖,別想了。”

陳峯扶着我的肩,眼神裏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你現在懷了寶寶,身子弱,精神也敏感,肯定是最近收拾東西累到了,纔會胡思亂想。”

“樂樂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也會心疼的。”

“我們現在有了新的寶寶,該往前看了,好不好?”

他的話句句在理,可我耳邊總迴盪着那聲“媽媽”,揮之不去。

陳峯見我還是滿臉驚疑,柔聲道:

“你別怕,我去看看,好不好?”

“你先去臥室休息,這裏我來處理,保證甚麼都沒有。”

我看着他走向那隻玩偶熊,腳步頓了頓。

他彎腰去抱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他的手臂繃得很緊。

抱熊的力道,比想象中重了太多。

像是在按住甚麼即將掙脫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裏面的東西是否還安穩。

那一瞬間,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我。

喉嚨發緊,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問,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匆匆回了臥室。

反手關上門,我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

倦意襲來,我躺到牀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半夢半醒中,我好似又聽到了門外有孩子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和樂樂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睡衣。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連鞋都沒穿,跌跌撞撞地從牀上爬起來。

慌亂中膝蓋狠狠撞到了牀腳的垃圾桶,垃圾桶翻倒,發出嘩啦的聲響。

而客廳的聲音,也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靜悄悄的,連一點聲響都沒有了。

我扶着牆,慢慢打開臥室門。

陳峯立馬從客廳走過來,臉上滿是着急,快步扶住我的膝蓋:

“怎麼了老婆?怎麼不穿鞋就出來了?是不是摔倒了?疼不疼?”

他的手掌溫熱,覆在我的膝蓋上。

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慘白着臉抓住他的手,聲音抖得厲害:

“剛纔...... 剛纔你聽到了嗎?有小孩子的聲音,在說話......”

陳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疑惑的神情,搖了搖頭:

“甚麼聲音都沒有啊老婆。是不是我拖地的聲音吵到你了?”

“我剛在擦客廳的地板,可能動靜大了點。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我下意識鬆了口氣。

心想或許真的是我懷孕太敏感,幻聽加上做噩夢,纔會這樣。

可目光掃過茶几,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像被釘在了原地,血液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我死死抓住老公的手,顫抖着聲音問:

“那......那是甚麼?”

2

茶几的一角,放着一個天藍色的橡皮擦。

已經被用掉了一半,邊緣磨得圓圓的。

上面還印着一隻卡通小熊,那是樂樂生前最愛的款式。

陳峯順着我的手指看去,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就是一塊橡皮擦啊,怎麼了?”

“家裏只有我和你!我們從來沒買過這種橡皮擦!更何況還是用到一半的!”

我幾乎是喊出來的,眼前陣陣發黑,頭暈目眩。

陳峯連忙伸手抱住搖搖欲墜的我。

一隻手輕輕拍着我的背,語氣依舊溫柔,帶着一絲安撫:

“老婆你別激動,小心傷到寶寶。”

“這橡皮擦不是家裏的,是昨天我們公司老闆的小女兒來公司玩,那孩子可愛得很,我抱了她一會,沒想到她的橡皮擦落在我口袋裏了,剛纔收拾衣服才翻出來的,隨手放在茶几上了。”

他的解釋滴水不漏,可我卻依舊陷在無邊的恐懼裏。

耳邊彷彿響起了小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哭着喊着:

“媽媽,疼...... 媽媽,我好疼......”

那哭聲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別喊了...... 別喊了...... 媽媽知道錯了...... 樂樂,媽媽對不起你......”

陳峯見我臉色慘白,哭得幾乎背過氣,連忙扶起我,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走,老婆,我們去樓下走走,透透氣,別悶在家裏了,悶久了更容易胡思亂想。”

我被他扶着,腳步虛浮地走出家門。

剛到樓下小區門口,就看到幾個人圍在一起吵架,聲音很大,夾雜着女人的哭聲和怒罵聲。

陳峯下意識護着我,往旁邊走,不想讓我被這些糟心事影響。

我被他扶着,腳步慢吞吞的,耳邊飄來一句淒厲的女聲,帶着蝕骨的恨意:

“你還好意思來求我原諒?你瞞着我和小三生兒育女的時候,你想過我嗎?你想過我們的孩子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裏炸開。

心底猛地一跳,腦海裏好似閃過幾個模糊的片段。

可這些片段快得像閃電,我剛想抓住,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陣模糊的眩暈。

陳峯忙扶着我走到小區的小亭子裏坐下,遞給我一瓶溫水:

“喝點水,緩一緩。別聽那些人吵架,都是些家長裏短的,影響心情。”

我捧着水杯,指尖冰涼。

遠遠望了一眼吵架的那幾個人,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低着頭,滿臉愧疚。

我轉過頭,看着陳峯,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老公,你會出軌嗎?會對不起我嗎?”

3

陳峯聽到我的話,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又有甚麼別的情愫,快得讓我抓不住,像是慌亂,又像是心虛,稍縱即逝。

他很快佯裝生氣地看了我一眼,伸手颳了刮我的鼻子,語氣帶着一絲無奈和寵溺:“你胡說甚麼呢?老婆,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怎麼會出軌?”

“我們從大學走到現在,結婚這麼多年,你還不相信我嗎?”

他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臉頰,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可我卻覺得那溫度有些燙人。他又柔聲哄着我:

“我知道你現在懷孕了,心思敏感,容易想東想西,可也不能胡思亂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陳峯這輩子,就認定你了,這輩子都不會對不起你,放心好不好?”

他的話溫柔又深情,和從前無數次哄我的時候一樣。

可我看着他的眼睛,卻總覺得裏面藏着甚麼,我看不透,也摸不着。

我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走吧,我餓了,我們回家。”

陳峯笑了笑,揉了揉我的頭髮,扶着我起身,牽着我的手往家走。

他的手掌很大,包裹着我的手。

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只有一陣陣的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

回到家,那隻玩偶熊已經不見了,我下意識問:

“玩偶呢?”

“我把它放到雜物間了。”

陳峯換了鞋,隨口說道。

“等過兩天我就找個時間處理掉,省得你看到了又傷心。”

“你現在懷了寶寶,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這些事別操心,有我呢。”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心裏卻總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陳峯轉身去廚房做飯。

我轉身走進書房。

書房的書架上,放着一個棕色的筆記本,那是樂樂死後,我開始記的日記。

每天把想對樂樂說的話寫下來,把自己的愧疚和思念寫下來,這一寫,就是五年。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筆尖落在紙上,卻寫不出一個字。

最近的反常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玩偶裏的呼喚、茶几上的橡皮擦、腦海裏模糊的片段......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團謎團,我看不清。

我放下筆,點開書桌的電腦,想搜搜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懷孕後出現幻聽、幻覺,總覺得逝去的孩子就在身邊。

電腦屏幕亮起,搜索框裏面灰色的推薦記錄,卻讓我瞬間愣住了。

推薦記錄裏,赫然寫着:孩子 6 歲後推薦家長帶她去打的疫苗種類。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盯着那行推薦字,久久回不過神。

我伸手點開搜索記錄,裏面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搜索痕跡。

電腦是我和陳峯共用的,可我從來沒有搜過關於孩子疫苗的話題。

那這行推薦,是怎麼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有人用這臺電腦搜過相關的話題,所以瀏覽器纔會根據搜索記錄,給出這樣的推薦。

是誰?

除了我和陳峯,沒有人碰過這臺電腦。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我猛地站起身,跑出書房,開始在家裏翻箱倒櫃。

客廳的櫃子、臥室的抽屜、陽臺的儲物櫃,被我翻得亂七八糟。

陳峯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看着滿地狼藉,皺起眉:

“老婆,你找甚麼呢?怎麼把家裏翻成這樣?小心累到。”

我一邊翻,一邊急聲問:

“樂樂的疫苗本呢?還有他的出生證明、體檢報告,那些東西在哪?”

那些東西,都是樂樂存在過的證明,我一直珍藏着,放在臥室的抽屜裏。

可剛纔我翻了,抽屜裏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

陳峯的眼神閃了一下,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不讓我再翻:

“老婆,別找了。”

“那時候你看到那些東西就傷心,天天哭,飯也喫不下,覺也睡不着,我怕你身體熬不住,就把那些東西處理掉了。”

“都過去五年了,留着那些東西,只會讓你更難放下。”

4

“處理掉了?”

我看着他,不敢相信。

“你甚麼時候處理的?我怎麼不知道?那些都是樂樂的東西,你怎麼能隨便處理掉?”

“就在樂樂走後沒多久,我看你實在太難受了,才偷偷處理的。”

陳峯的語氣滿是心疼。

“我知道你捨不得,可我更不想看到你一直活在痛苦裏。老婆,我們現在有了新的寶寶,該向前看了,好不好?”

他的話依舊溫柔,可我卻覺得字字誅心。

我愣在原地,看着滿地狼藉,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

陳峯扶着我,讓我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

“你最近是不是懷孕了,想太多了?總這樣翻來翻去,胡思亂想,對身體不好。”

“我昨天問了我那個做心理醫生的同學,他說你這可能是孕期焦慮,壓力太大了,導致出現了幻聽、幻覺,還說可以喫點藥,緩解一下,對胎兒也沒有副作用。”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腦子裏亂成一團麻,樂樂的疫苗本、電腦的推薦記錄、茶几上的橡皮擦、玩偶裏的呼喚......

無數的線索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困在裏面。

晚飯做得很豐盛,都是我愛喫的菜,可我卻味同嚼蠟,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陳峯也沒勉強我,收拾完碗筷,端來一杯溫牛奶和一瓶白色的藥片,走到我面前:“老婆,這是我同學推薦的藥,他說這個是純植物提取的,對胎兒沒有任何副作用,偶爾喫一粒,能緩解焦慮,睡個好覺。”

“你最近總睡不好,喫一粒吧。”

我看着那杯牛奶和那瓶藥片,心裏莫名的抗拒,腦海裏突然又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尖利刺耳的爭吵,最後一個片段,是一個包裹小孩子的小被子重重摔在地上。那些畫面快得讓人抓不住,卻帶着刺骨的疼痛。

我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打翻桌上的牛奶。

陳峯連忙扶住杯子,柔聲說:

“怎麼了?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別怕,就是普通的安神藥,吃了就好了。”

我看着他溫柔的眼神,心裏的疑惑和恐懼被壓了下去,或許真的是我孕期焦慮太嚴重了,纔會這樣。

我接過藥片,就着溫牛奶吃了下去。

沒過多久,倦意就洶湧而來,我躺在牀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邊又響起了小孩子的聲音。

時而軟糯地笑,喊着 “媽媽,陪我玩”。

時而又委屈地哭,喊着 “媽媽,我好疼,裏面好悶”。

那聲音就在耳邊,觸手可及。

我瞬間嚇白了臉,蒙着被子,大聲喊:

“陳峯!老公!你在哪?”

可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我想起臨睡前,陳峯說他工作沒做完,今晚就在書房睡,怕吵到我。

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

而那小孩子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淒厲,帶着無盡的委屈和痛苦:

“媽媽,好痛,裏面好悶。媽媽抱抱我......”

“你爲甚麼不抱我”

那聲音像一把刀,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

愧疚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我幾近崩潰。

我破罐子破摔,猛地掀開被子,連鞋都沒穿,抓着茶几上的一把剪刀,直奔陽臺的雜物間。

雜物間的門沒鎖,我推開門,裏面黑漆漆的。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照亮了角落的那隻棕色玩偶熊。

它安靜地靠在牆角,像一個沉默的幽靈。

我深吸一口氣,手心全是汗,握着剪刀的手顫抖着,一步步走到玩偶熊身邊,蹲下身。

月光落在玩偶熊的臉上,它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紐扣,像是在死死地盯着我。

我閉上眼睛,猛地剪開了五年前我親手縫起的針腳。

剪刀劃過布料,發出刺啦的聲響,在寂靜的雜物間裏,格外刺耳。

我一點點剪開,把布料扯開,裏面的棉花露了出來,鬆鬆散散的,飄了一地。

我睜開眼,看着被扯開的玩偶熊,整個人愣住了。

裏面甚麼都沒有。

除了那些輕飄飄的棉花,空蕩蕩的,連一點別的東西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傳過來,讓我渾身一僵。

陳峯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低沉又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輕輕的,像一陣陰風:

“老婆,別找了,兒子早就不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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