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承晏市

1992年，承晏市。

食堂裏一到中午就熱鬧起來。

鐵皮屋頂壓着熱氣，窗戶開着一條縫，冷風鑽進來，又很快被人聲和蒸汽頂回去。

幾張拼起來的長桌旁，坐着一排穿行政夾克的男人。顏色都差不多，深灰、藏藍，肩線挺直。有人把帽子隨手擱在桌角，有人一坐下就先搓了搓手。

桌上擺着幾樣熱菜，賣相干淨利落。紅燒肉切得方正，清蒸鱸魚剛出鍋，蔥姜鋪在上面，蒜蓉炒時蔬顏色鮮亮，火候正好。湯是老母雞湯，撇得很清，喝着暖而不油。

很奢華的一桌菜。

“今年這天是真邪門。”有人端着碗坐下，“一降溫就不講理，早上起牀那一下，人都僵了。”

“你這是年紀到了。”對面立刻接話，“不服不行。”

“去你的。”那人笑罵一句，“我這是替家裏那位愁的，孩子一到冬天就愛生病，半夜折騰，人都睡不好。”

“睡不好？那也該多疏通疏通吶。”飯桌上一陣大笑。

那人夾了一筷子，又說：“這男人啊，就跟市裏那臺老鍋爐似的，年輕時候火旺，嗤嗤冒氣；上了歲數，光聽見響，不見出氣。”

“可惜，咱們可都到了不見出氣兒的時候，有心也無力，但是趙主任嘛，有力沒地兒使啊！”

又是一陣笑。湯勺碰着湯盆，叮叮噹噹。

趙主任就坐在那一桌的中段。

他比在座的人都要年輕，身姿修長，肩背挺直，眉骨生得高，濃眉入鬢，線條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柔。

趙珩說不上多話，從坐下開始，夾菜不急不慢，湯喝得也少，像是沒甚麼胃口。

別人笑鬧時，他脣角也會跟着牽一下，但不出聲，像是早就知道話題遲早會繞到自己身上。

果然，那句話落下的時候，他只是抬眼看了看，說話的人是誰，一眼就看明白了。

趙珩低頭舀了一勺湯，輕輕吹了吹，才放入口中。湯熱，他卻不急，像是在給那陣笑聲留時間散去。等桌上稍微靜了些，他才把勺子放下，語氣平平，卻帶着點無奈的笑意。

“你們啊，一個個都有家有口的，就欺負我這個孤家寡人。”

在座的人都知道，趙珩的愛人顧攸，現在人在國外。

出國進修，說得體面，實際上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見識到國外的繁華，再回來的人寥寥無幾。

何況顧攸已經走了四年了。

那人也沒繼續往下調侃，只是端起湯喝了一口：“年輕人，熬得住。”

挑頭的的這人是趙珩的直屬上司，周啓明，轄區城市發展署署長，負責城市發展和重點建設項目。

趙珩是轄區城市發展署委員會成員，分管系統（財政 / 建設 / 監察等），是承晏市進入轄區體系最年輕的執行官。

頭一個說話的人是劉志遠，轄區城市發展署主任，說起來，他也算趙珩的上級，趙珩在職位上是副主任。只不過趙珩是委員會成員，還多了一項監察的權利。

另一個是沈立峯，項目統籌負責人，和趙珩平級，他話不多，但人很聰明。沒背景，農村從小子卻一路爬到轄區，可見其實力。

趙珩知道多半還是因爲剛纔那場會。那份指標從一開始就立得太高，漂亮是漂亮，卻根本落不到實處。數字是往上寫的，壓力卻要往下壓，真按那個思路推進，下頭的人除了拆東補西、填表作假，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趙珩委婉地提了下建議，周啓明當場沒反駁，臉色也沒變，順手就把議題往下推進了。

現在想想，這頓飯桌上的那點奚落，大概就是順手帶出來的情緒。

趙珩端着筷子，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心裏卻已經翻了好幾個白眼。

可惡的周啓明，純是嫉妒他！

嫉妒他有香香美美有文化有氣質又年輕的老婆，還在國外進修。他呢？娶了個比自己大十歲的老婆，輩分還高得離譜，真要按家裏老人算起來，人家是他爺爺那頭的表妹。

想到這兒，趙珩反倒有點想笑。

衆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桌上的人心裏都清楚，玩笑是玩笑，分寸一旦過了線，就不是熱鬧，是給自己找麻煩。趙珩的家世擺在那兒，不管他本人多低調，那層背景始終在。

於是笑聲很快散了，話題又繞回了天氣、飯菜，輕輕一放，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喫飯的工夫，食堂裏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隔着幾張桌，總有人端着飯盆走過來，放慢腳步，先笑着點個頭。

“周署長。”

“趙主任。”

周啓明點點頭，應一聲“嗯”，算是回應，趙珩也抬眼，笑一下，隨口回一句“喫飯呢”。有人寒暄兩句，有人只打個招呼便識趣地離開，沒有誰真湊上來久站。

幾個人也不經常在食堂裏喫飯。

到了這個層級，更多時候不是在會議室，就是在車上，時間被切得零碎，很難有這樣完整的一頓午飯。今天能坐到一桌上，還是因爲上午那場轄區層面的大會。

會從一早就開始。

一層一層的人坐滿了會議室。前半段照例是總結，今年幹成了甚麼、哪些數字拿得出手，冬天一到，話題就順勢拐向了下一年。

城市發展署被點名的次數不算多，但是在會場裏聽着是部署，落到人頭上，就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