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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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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分手第五年。

維也納金色大廳後臺。

我遇見了顧晏辭。

他是今晚萬衆矚目的天才演奏家,光芒萬丈。

我是角落裏無人問津的樂器修復師,滿手油污。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客氣地問:“聽說你改行了?”

我平靜點頭:“嗯,不碰音樂了。”

他離開時,眼神複雜:“晚星,你變了。”

我低頭繼續調試那把價值千萬的大提琴,沒有回答。

其實我甚麼都沒變。

只是親手S死了那個,曾經只爲他奏響的靈魂。

1

“蘇小姐,拜託了,一定要在開場前修好!”

琴主是今晚的首席,急得滿頭大汗。

我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他安心。

這時,一陣騷動從走廊盡頭傳來。

顧晏辭在一衆人的簇擁下走來。

他身邊,依偎着一個嬌小的身影。

是他的新晉繆斯,歌手林芷柔。

主辦方滿臉焦急,快步迎上去,然後指了指我這邊。

“顧老師,萬幸!這位是蘇晚星小姐,圈內有名的‘鬼手’。只有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處理好這個意外。”

顧晏辭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看着我那雙沾滿油污和灰塵,佈滿陳年舊疤的手上。

他的瞳孔,極快地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震驚,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林芷柔順着他的視線看過來,好看的眉頭皺起來。

空氣裏瀰漫着尷尬。

還是顧晏辭先開了口。

“晚星,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我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挺好,靠手藝喫飯,很踏實。”

他“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接甚麼。

倒是他身邊的林芷柔,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晏辭,我的琴絃好像有點緊,你幫我看看嘛,人家等下要用最好的狀態爲你伴唱呢。”

顧晏辭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了她遞來的小提琴。

他的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另一隻手熟練地轉動絃軸,側耳傾聽。

那一系列動作,精準、專業,又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

當年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裏,我就是這樣,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如何用耳朵,而不是用調音器,去感受每一個音符最細微的差別。

他說,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魔法。

現在,這個魔法被他信手拈來,用在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我的心,平靜的泛不起一絲漣漪。

只是覺得,有點諷刺。

“好了。”

他把琴還給林芷柔,後者立刻送上一個崇拜又甜蜜的吻。

周圍的人紛紛讚歎:“顧老師真是全才!”

“是啊,還有甚麼是您不會的嗎?”

他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我這邊,也剛好完成了最後的拋光。

“修好了。”

我對首席說。

首席如獲至寶,連聲道謝,立刻抱着琴去準備了。

我收拾好工具箱,準備離開。

“晚星。”

顧晏辭叫住了我。

“我送你回酒店吧。”

我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那輛價值不菲的保姆車,以及車邊站着的,穿着雪白紗裙的林芷柔。

“不了。”

我疏離地開口。

“不想弄髒你的車。”

說完,我沒再看他的表情,轉身走進了後臺的陰影裏。

走出金色大廳,維也納的冷風吹在臉上。

我平靜地走向街角,從一個攤販手裏買了一個熱狗,大口地咬下去。

麪包很香,肉腸很暖。

這是我徹底不再聽他任何一首音樂的,第三年。

2

我回到自己在維也納臨時租住的樂器行,泡麪的香味撲面而來。

在店裏幫忙的學生小愛,正戴着耳機,激動地在平板上看着甚麼,連我進來都沒發現。

她是我在當地音樂學院帶的一個小學徒,天真,熱情,一腔熱血。

“咳。”

我輕咳一聲。

小愛如夢初醒,猛地摘下耳機,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晚星姐你回來啦!快看快看!”

她興奮地把平板懟到我面前。

“是《交響詩人誕生記》!講顧晏辭老師成名史的紀錄片,我翻Q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高清資源!”

屏幕上,紀錄片正用一種深沉的旁白,講述着顧晏辭在地下室的潦倒歲月。

“......一位被世界遺忘的天才,在無盡的黑暗中,獨自等待着那束可以照亮他整個宇宙的光......”

鏡頭快速閃過一個模糊的女性背影。

那個背影正在一團氤氳的霧氣裏,爲他煮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小愛雙手合十,滿眼都是崇拜的感嘆。

“陪他喫苦的那個女孩,一定很愛很愛他吧。”

我的手,在工具箱的金屬搭扣上,不自覺地握緊。

紀錄片很快進入了**。

旁白的聲音變得激昂,畫面切到了林芷柔那張清純無辜的臉。

“就是她!就是這個如白紙般純淨的聲音,給了顧晏辭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靈感!讓他創作出了那首劃時代的成名曲——《星塵》!”

緊接着,畫面插入了顧晏辭的個人採訪片段。

他坐在奢華的錄音室裏,對着鏡頭,眼神誠懇又深情。

“《星塵》的誕生,可以說是一個奇蹟。在此之前,我所有的作品,都只是一堆複雜的、沒有生命的噪音。”

“是芷柔的聲音,給了它靈魂。”

小愛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她激動得小臉通紅,抓着我的胳膊使勁晃。

“晚星姐!這也太浪漫了吧!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女孩,卻成了天才的繆斯。用她的愛和純粹,點亮了他的整個世界!這簡直就是神蹟啊!”

“一個不懂音樂的女孩......”

我輕聲重複着這句話,聲音冷得像冰。

我一言不發,轉身走到店鋪的角落。

那裏有一個積滿灰塵的舊櫃子。

我蹲下身,從最底層抽出一本陳舊的樂理書。

隨着書頁被翻開,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掉了下來。

照片上,是同樣一間地下室。

年輕的顧晏辭,笑得像個傻子,手裏高高舉着一份手稿。

那份手稿的封面上,寫着兩個大字:《星塵》。

而我,正伸出手,將一塊蛋糕上的奶油,狠狠地抹在他的臉上。

照片背面,是我們倆的筆跡,交織在一起。

“我們的《星塵》,完稿大吉!——晚星 & 晏辭”。

小愛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她先是看到了照片,然後目光呆滯地抬頭,看了看平板上林芷柔那張清純的臉。

她的嘴巴慢慢張大。驚訝的看着我。

我沒有理會她的震驚。

我拿起那張照片,在書的夾層裏,抽出了那張真正《星塵》的初版曲譜草稿。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我用紅色和藍色墨水做的修改、批註,和聲的重構,以及旋律的走向。

然後,我平靜地走到店裏的老式壁爐前。

將那張照片,和那張承載了我們全部心血的曲譜,一起扔了進去。

小愛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我看着那點點星火,在灰燼中湮滅。

心中,一片死寂。

3

小愛目瞪口呆地看着壁爐裏最後一點紙張化爲灰燼,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結結巴巴地轉向我,聲音都在發顫。

“晚星姐......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塵》......不是顧晏辭和林芷柔的......繆斯之作嗎?”

我平靜地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一個完美的謊言,需要抹去所有知情人。”

我淡淡地開口。

“或者,把知情人,變成一個瘋子。”

小愛愣愣地看着我,顯然無法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

我拉了張椅子坐下,決定把這個故事,講給她聽。

顧晏辭成名後,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需要一個能和他進行專業探討的伴侶。

我提出的每一個建議,在他看來,都變成了一種“污染”。

他開始偏執地渴望一個完全不懂音樂,只會用百分之百崇拜、仰望的眼神看着他的“繆斯”。

一個能證明他所有靈感都源於他自身的才華。

我告訴小愛,林芷柔是顧晏辭在一次所謂的“街頭採風”中發現的。

一個聲音甜美,長相清純的奶茶店服務員。“林芷柔。”

他欣喜若狂,覺得找到了自己的“天堂之音”。

他開始以“培養新人”爲名,帶她出入各種高級場合,爲她量身打造歌曲。

那時候,我甚至還覺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出於對一個熱愛音樂的新人的愛護,我還曾真心實意地指導過林芷柔。

告訴她如何開嗓,如何保護自己脆弱的聲帶。

她也總是甜甜地叫着“晚星姐”,說我是她的恩人,是她這輩子最大的貴人。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顧晏辭籌備他那張封神專輯的時候。

我爲他準備了一首壓軸曲。

那首歌,融合了我們從地下室到成名後的所有情感,是我嘔心瀝血的結晶。

我把它視作我們愛情的見證。

那天,我拿着最終版的編曲譜,興沖沖地推開錄音室的門。

錄音室裏,顧晏辭和衣衫不整的林芷柔抱在一起。

看到我,顧晏辭沒有絲毫慌亂。

他只是把受驚的林芷柔護在身後,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出去。”他說。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冷靜之後,我需要一個解釋。

然而,他接下來說的話,才真正讓我墜入了地獄。

他竟然提出,讓我繼續擔任這張專輯的製作人。

但是,林芷柔必須是所有歌曲的唯一演唱者。

“晚星,你懂我的音樂,你知道怎麼把它做到最好。而她,能給我的音樂帶來靈魂。我們三個人,可以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他看着我,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番話。

彷彿這是一份無上的恩賜。

我應當爲他付出幷包容他的一切。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張英俊卻扭曲的臉,只覺得無盡的噁心。

4

我當場拒絕了他的要求。

並且告訴他,我要收回我擁有聯合版權的所有早期作品。

那些歌,是我們從一無所有到站上頂峯的全部心血。

我以爲,這會讓他清醒。

但我低估了他的無恥。

幾天後,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顧晏辭利用他強大的法務和公關團隊,反訴我違約,並以“惡意競爭”爲由,成功申請凍結了我名下所有的資產。

他甚至召開了一場記者會。

在鏡頭前,他聲淚俱下,雙眼通紅。

控訴我“控制慾強”,從地下室時期開始,就把他當成賺錢的工具。

說我嫉妒他的才華,在他終於遇到“真正的藝術知己”林芷柔之後,便對他和新人進行瘋狂的打壓和迫害。

最致命的,是他拿出了我修改過無數遍的曲譜。

那些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爲了讓旋律更豐滿、和聲更高級而寫下的批註。

在他嘴裏,變成了我“試圖抹去他天才印記,強行加入個人平庸匠氣”的證據。

“真正的藝術,是渾然天成的,是不需要修改的!”

他在發佈會上咆哮。

一夜之間,我從人人敬仰的金牌製作人,變成了業內人人喊打的“吸血鬼”、“控制狂”。

所有合作方與我解約,朋友們對我避之不及。

更糟的是,我父親的公司,因爲我當初爲了支持顧晏辭的個人工作室,用股份做了抵押擔保,也受到了牽連。

股價暴跌,資金鍊斷裂,瞬間陷入了巨大的危機。

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那年的金曲獎頒獎典禮。

顧晏辭憑藉那張爲林芷柔打造的專輯,毫無懸念地獲得了年度最佳專輯和最佳製作人。

他站在萬衆矚目的舞臺上,手捧獎盃,含情脈脈地看向臺下的林芷柔。

“是你,讓我知道了音樂的真諦,是純愛,而不是冰冷的交易。”

全場掌聲雷動。

鏡頭掃過臺下角落裏的我。

我看見大屏幕上自己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們曾經共同的工作室。

那裏,還擺滿了我們一起贏得的各種獎盃。

我看着那些金燦燦的獎盃,只覺得刺眼。

我瘋了一樣,將它們一個個狠狠地砸在地上。

然後,我點燃了一把火。

燒掉了我們所有的合照,燒掉了那些被他污衊爲“罪證”的樂譜手稿。

那場大火後,我被診斷出嚴重的焦慮症,和右手的神經性顫抖。

我的手,再也無法彈奏任何樂器。

我從樂壇,徹底消失。

回憶的潮水退去。

我看着店門口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影。

小愛已經抄起了牆角的掃帚,一臉警惕。

是顧晏辭。

他滿身酒氣,英俊的臉上寫滿了憔悴和頹唐,踉踉蹌蹌地出現在我的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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