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天生癡傻，爸爸嫌棄我，在我八歲那年跟別的女人跑了。

爲了養我，媽媽一天打三份工，早早熬白了頭髮。

後來，媽媽遇到了梁叔叔。

他溫柔體貼，是個好丈夫。

可梁叔叔嫌棄我是個拖油瓶。

夜裏，我聽見他壓低聲音的吼叫：“帶着這個傻子，我們永遠別想過好日子！”

“你已經養了她十幾年了！你要讓她毀了我們的人生嗎！”

媽媽的嘆息越來越多，笑容越來越少。

直到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媽媽牽着我的手去了遊樂園。

她陪着我玩了旋轉木馬，坐了摩天輪，看了絢爛的煙花。

煙花散盡，媽媽對我說：“寶寶，你在這裏等等我，媽媽去給你買根糖葫蘆。”

媽媽不知道，我綁定了謊言識別系統，能分辨出誰在說謊。

媽媽在騙我，她也不要我了。

01

“她在說謊。”

我聽見系統冰冷的聲音。

但我還是衝媽媽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好，我就在這裏等你。”

我聽得出媽媽話裏的哽咽，看得出她的猶豫。

但我裝作甚麼也不知道。

媽媽，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可看着媽媽的身影消散在人流之中，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我想，我只是有點遺憾。

昨天給媽媽畫的畫，還沒有給她看呢。

昨天早上，我聽到媽媽和梁叔叔說，他們有了自己的寶寶。

我問系統是不是真的，它說是的。

我開心地多吃了兩碗飯，晚上就畫了一幅一家四口的畫。

我想今天送給媽媽。

我想和媽媽說，我會乖乖得，照顧好小寶寶，做媽媽最省心的小孩。

可原來我會錯了意，我是這個家裏多餘的小孩。

新寶寶來了，我該走了。

媽媽對我撒過很多謊。

我是個傻子，三歲了，還不會說話。

爸爸要把我丟進河裏淹死。

媽媽拼死不肯，大冬天跳下河，救下了我。

她被爸爸打了個半死，卻還是死死護住懷裏的我。

後來，爸爸跟別的女人跑了。

媽媽一個人留在村裏被人指指點點，他們說媽媽是個掃把星，養了個傻子，還克得丈夫跑了，家也散了。

可媽媽卻抱着我說：“我的寶寶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是媽媽的小福星。”

系統和我說，這是謊話。

後來媽媽爲了養我，帶我去了城裏，一天打着三份工賺錢給我看病。

最窮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只能分一個饅頭。

媽媽把那個饅頭塞進我嘴裏，自己卻只喝涼白開。

她和我說自己不餓。

系統和我說，這是謊話。

再後來，媽媽遇到了梁叔叔。

梁叔叔牽着媽媽的手說，他會給她一個家，護着她一輩子。

我偷偷問系統：“叔叔在騙人嗎？”

系統說：“他沒說謊。”

我看着媽媽幸福的笑臉，我也覺得好幸福。

雖然梁叔叔不喜歡我，媽媽不在的時候，他總是惡狠狠地盯着我。

“拖油瓶！討債鬼！”

“你這個廢物，你要拖累你媽媽到甚麼時候！”

梁叔叔說的都是真話。

如果我的離開能讓媽媽不再爲難，我願意。

媽媽，我的幸福就是看着你幸福。

所以媽媽，大步往前走吧。

遊樂園的人都散盡了，我也往外走。

我是個笨小孩，連出口在哪都找不着。

就在我急得直哭的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怒吼。

“寶寶！媽媽有沒有和你說過，讓你在原地等我！”

“爲甚麼要亂跑！”

我回頭看見了媽媽通紅的雙眼。

她跑得氣喘吁吁，頭髮都亂了。

我眨了眨眼，問系統：“你不是說媽媽不要寶寶了嗎。”

系統說：“人類的感情太複雜，我也不懂。”

我開心地笑了，我和系統說：“你看你出問題了吧！”

“媽媽不會不要寶寶的！媽媽和寶寶天下第一好！”

我傻笑着和媽媽說：“對不起，媽媽，我被人騙了。”

“我以爲媽媽不要我了。”

媽媽一把把我抱進懷裏，淚水浸溼了我的脖頸。

媽媽哽咽着說：“媽媽永遠不會不要寶寶。”

我想媽媽怎麼突然和寶寶一樣笨了。

糖葫蘆都忘了買。

02

媽媽把我帶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叮囑我。

“下次媽媽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了，不要不聽話。”

我用力地點點頭。

我要做媽媽最乖的寶寶，不讓媽媽擔心。

可是回了家，媽媽看到梁叔叔鐵青的臉色，瞬間鬆開了握着我的手。

梁叔叔把茶几上的東西都灑落在地上，他一巴掌把我打翻在地上，指着我罵：“你爲甚麼又把這個廢物帶回來了！”

“你答應過我，養到十八歲，我們就仁至義盡了！”

我的額角撞到茶几上，流了血。

我痛得哇哇大哭。

以前，我每次哭，媽媽都會抱着我，溫柔地哄我。

還會說：“寶寶不哭，痛痛都飛走啦。”

可這次，媽媽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抓着梁叔叔的手說：“我做不到，她是我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我不能丟掉她。”

系統說，媽媽沒有說謊。

我突然覺得頭也不痛了，媽媽果然最愛我了。

梁叔叔滿臉失望。

“你的女兒？那我和我們的孩子呢？！”

“你難道要讓這個傻子，毀了我們孩子的一生嗎？！”

媽媽坐在沙發，泣不成聲。

梁叔叔狠狠地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我，甩門而去。

屋子裏只剩下了媽媽壓抑的哭聲。

我顧不上頭上的傷，跑進房間裏，想把我的畫給媽媽看。

媽媽最喜歡看我的畫了。

每次我捧給她看，她都會摸着我的頭，笑着說我是個小天才。

我想讓媽媽別哭。

我拼命地想要把那副畫塞到她眼前，我說：“媽媽，上面有我，有你，有梁叔叔，還有新寶寶！”

“我會乖乖的，照顧好新寶寶，再也不惹梁叔叔生氣了。”

我想說，媽媽不要哭好不好。

可我還沒說出口，我手中的畫就被一把奪過。

媽媽把它撕碎了。

媽媽對我怒吼：“都是因爲你！”

“不要再來煩我了！！”

她把我拖進了雜物間，從外面鎖上了門。

雜物間黑黢黢的，沒有一點光亮。

系統說：“你媽媽剛剛說的是真話。”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第二天，媽媽很早就出門了。

她沒有打開雜物間的門，也沒給我送早飯。

我不哭不鬧，我不想再惹媽媽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媽媽回來了嗎？我的心裏升起一點點希望。

可門打開了，我只看到了梁叔叔。

梁叔叔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他摸摸我的頭，遞給我兩個包子。

“想不想見媽媽？”

“你昨天惹媽媽生氣了，叔叔知道怎麼讓她原諒你。”

系統一直在瘋狂報警，說梁叔叔說的是謊話。

可我看着他臉上的笑容，想要媽媽原諒我的心情還是大過了一切。

我想，昨天系統不也出錯了嘛。

我握住了梁叔叔的手。

他把我帶上了長途汽車。

車子越開越遠，遠到周圍只剩下光禿禿的山。

他把我交給一個滿口黃牙的男人，拿了一疊錢走了。

我意識到，系統沒有說謊，梁叔叔真的騙我了我。

我緊緊攥着我的電話手錶，甚麼也沒做。

我記得媽媽的話，她讓我不要煩她。

黃牙男人把我賣給了一個老光棍。

老光棍說要娶我做他的老婆，我不願意，一直在哭。

他把我毒打了一頓，然後把我鎖在豬圈裏。

我聽見他笑着說：“傻子最好了。”

“傻子不會跑。”

我在豬圈裏害怕地掉眼淚。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夜裏，老光棍帶着一身酒臭靠近我，他上來就撕扯我的衣服。

我害怕地渾身發抖，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哭喊：

“媽媽！！救我！！”

03

媽媽真的出現了。

她瘋了一樣用那木棍打那個老頭，然後撲倒在我身上。

媽媽的眼淚滴落在我的臉上，滾燙。

“爲甚麼不聽話！”

“你要嚇死媽媽嗎？！”

我好想告訴她，是梁叔叔帶我走的。

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對不起，媽媽。”

我不能說。

媽媽喜歡梁叔叔。

我說了，他們又會吵架。

我不想再惹媽媽生氣了。

老光棍捱了打，惱羞成怒地撲上來。

媽媽躲閃不及，摔在了地上。

警察叔叔趕到的時候，媽媽已經疼得暈過去了。

我一直在哭。

媽媽流了好多血，我是不是要沒有媽媽了？

媽媽住進了醫院。

原來那天，媽媽一發現我不見就急瘋了。

最後想起了我的電話手錶，立刻就報了警照過來。

醫生說，她差點沒了小寶寶，現在必須要臥牀休息。

梁叔叔每天穿梭在醫院和家裏，看起來疲憊極了。

我很努力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地不再給他們添麻煩。

那天，梁叔叔來到我房間。

他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媽媽同意了，我們給你找了一個能更好照顧你的地方。”

我等着系統和我說這是一句謊話。

可系統卻提示他沒有說謊。

媽媽真的要把我送走了嗎？

梁叔叔把我帶到了媽媽的病房。

媽媽的臉色很蒼白，但看到我，還是努力笑了起來。

她朝我伸出手：“寶寶，來。”

我走過去，把我新畫的畫遞給她。

上面是一家三口，三個人站在一片開滿小花的草地上。

媽媽看着畫，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摸摸我的頭，溫柔地說：“畫得真好，我的寶寶果然是個小天才。”

“寶寶，等媽媽好起來，我們一家三口就像這畫上一樣去玩兒。”

媽媽不知道，這畫上是她、梁叔叔和未來的小寶寶。

我要走了。

那天下午，媽媽一直拉着我的手。

她給我梳小辮子，講我小時候的趣事。

梁叔叔也在一旁笑着。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很美很好的一場夢。

只是夢，總有醒的時候。

我知道，我不能留下了。

我決定，我要自己把自己送走。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個跑掉的爸爸。

聽說他如今做了大生意，發了財。

他甚至給媽媽打過一次電話，說要把我接走，好好補償我。

我和系統要了電話號碼，偷偷打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那人不耐煩得問：“誰啊？”

我小聲說：“我是樂樂。”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變得異常熱情。

“樂樂！我的寶貝女兒！”

“爸爸，我想以後跟你過。”

那頭的男聲更熱情起來，連連答應了下來。

“爸爸會好好補償你的！”

04

系統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在騙你。”

“他根本沒有錢。”

我嘟嘟嘴，沒有理他。

第二天，我又和梁叔叔去醫院看媽媽。

我故意裝出很高興的樣子，對躺在牀上的媽媽大聲說：“媽媽！爸爸說要來接我！”

“爸爸過好日子了！他發財了！”

“我不要你了！”

媽媽愣住了。

她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了。

她的嘴脣不停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梁叔叔在一旁氣得臉色發青，指着我罵：“白眼狼！你媽爲了你差點連命都沒了，你就這麼對她？”

我用力地抬起頭，把眼淚憋回去。

我其實好想好想抱着媽媽撒嬌，說我全天下只愛媽媽。

可我不能。

我大聲說：“反正要跟爸爸走！”

系統問我爲甚麼要說謊。

我說：“系統真是個笨蛋。”

“有的時候，人類就是要說些慌讓自己愛的人過上幸福的生活呀。”

“就像媽媽騙我自己不餓一樣。”

媽媽看着我，甚麼也沒說。

只是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看着媽媽的眼淚，心口的位置好疼。

我想和媽媽說，不要再爲我流眼淚啦。

媽媽，去過只笑不哭的人生吧。

哪怕那樣的人生沒有我。

爸爸很快開着一輛小汽車來了。

他得意地和媽媽炫耀：“看到沒，養了那麼多年有甚麼用。”

“女兒還是和爹親！”

媽媽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拉着我的手。

她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樣溫柔，媽媽問我：“寶寶，你真的要和爸爸走嗎？”

“媽媽答應你，媽媽會治好你的病。”

“媽媽和梁叔叔說好了，未來我們會一起生活，不好嗎？”

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那句：“寶寶要和爸爸走。”

媽媽的手鬆開了我。

她捂着臉，哭出了聲，梁叔叔把她抱在懷裏。

“那你走吧......”

我跟在爸爸身後，不敢回頭看。

爸爸一開始確實對我很好。

他給我買新玩具、新裙子，給我喫從來沒喫過的好東西。

可這樣的好日子，只過了一個月。

那天爸爸給我倒了杯熱水，我剛伸手去接，他就鬆了手。

滾燙的水全潑在我胳膊上，我痛得大哭。

爸爸連連說：“對不起啊寶寶，爸爸不是故意的！”

系統說：“他在說謊。”

從那天起，意外就不斷髮生。

我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斷了腿。

我不小心撞到了桌角，頭破血流。

爸爸總是滿臉愧疚地和我道歉，但系統一次次告訴，他在說謊。

夜裏，我聽到爸爸笑着打電話：

“還是傻子好，連真話假話都分不明白。”

“這次可讓我發財了！”

系統告訴我，爸爸在用我騙保。

我每天都好痛好痛，身上沒有一處是好的。

我好想媽媽，每天都好想。

可我不能再打擾她的人生。

這天，爸爸把我一個人鎖在家裏。

他摸了摸我的頭，笑着說：“寶寶乖，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系統瘋狂地和我報警，讓我逃出去。

我卻搖了搖頭。

窗外的天空一點點暗了下來。

我聞到了煤氣的味道。

我想，我可能真的是個多餘的傻子吧。

爸爸不要我，媽媽也有了新家和新寶寶。

就這樣死了，其實也挺好的。

只是好想，再見媽媽最後一眼啊......

在昏過去之前，我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媽媽。

媽媽，你又來救我了嗎？

但我知道，媽媽是不會來的。

因爲我，本就不是媽媽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