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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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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場,他發來了一張清單

我免費借院子給鄰居辦婚宴,他不但不感謝,婚宴結束第二天就帶人堵門,當着七八個鄰居的面指控我弄丟了他二十條中華、五箱茅臺,張口要我賠兩萬八。

業主羣裏,他發三千字長文控訴我,物業上門勸我“破財消災”,連樓上大爺都說“做人留一線”。

我院子裏的百年棗樹被刮掉一大塊皮,花壇踩爛了五株金邊黃楊,牆上三個菸頭燙出的黑洞還冒着煙燻味——他卻說這些都是“小事”。

直到我調出遠程監控,他姐夫和表弟凌晨兩點搬走三個鼓囊囊編織袋的畫面清清楚楚,連車牌號都看得見。

我給律師發完視頻,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建國這次踢到鐵板了。”

1

宋建國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子上。

“江城,二十條中華,五箱茅臺,兩萬八。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我剛把院子裏最後一個菸頭掃進簸箕。婚宴結束十二個小時,滿地的酒瓶子、餐巾紙、瓜子皮,我一個人收拾了一上午。現在門口堵了七八個鄰居,宋建國站最前面,姐夫曲長貴杵在他旁邊,兩人一唱一和。

“婚宴全程,菸酒都在你偏廳鎖着。”宋建國亮出手機,採購清單放到最大,“你自己看,三十條中華,十箱茅臺,昨晚我清點,少了這個數。”

我放下掃帚。“偏廳的門昨晚你們自己鎖的,鑰匙我沒碰過。”

“鑰匙是我鎖的沒錯。”曲長貴接話,“但你這院子進進出出都是你家的人,東西能長腿跑了?”

物業經理趙姐擠到前面,滿臉堆笑。“江先生,要不您先墊點兒?宋主任在業委會幹了八年,這事鬧大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我盯着宋建國。“你說丟了,證據呢?”

“證據?”宋建國笑了,“婚宴四百多人,你家院子連個監控都沒有,我上哪兒找證據去?”

圍觀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

“東西確實是在人家院子丟的......”

“可也不能沒憑沒據就讓人賠啊。”

“老宋家辦事向來敞亮,應該不會訛人。”

曲長貴掏出一張表格。“婚宴用量我們都算過,每桌多少煙多少酒,賬對不上就是你這兒出的問題。”

我轉身要進屋。

“站住!”宋建國攔住我,“今天不說清楚,你別想關這個門。”

我停下腳步。院子裏的棗樹被刮掉了一大塊皮,花壇裏五株金邊黃楊被踩得稀爛,東牆上三個菸頭燙出的黑洞還冒着煙燻味。我借場地是看在鄰居情分上,現在場地毀成這樣,反倒成了我的錯。

“給我三天。”

宋建國一愣。“甚麼?”

“三天時間,我查清楚。”我看着他,“到時候誰的責任,誰負責。”

“行啊。”宋建國冷笑,“三天後你要是拿不出說法,咱們法庭見。”

我轉身進屋,關門。

門縫裏,宋建國還在跟鄰居們說着甚麼,曲長貴的聲音最響:“這不明擺着心虛嗎?”

我掏出手機,打開遠程監控App。

屏幕上跳出提示:回放記錄,142段。

2

業主羣在半夜十一點炸開。

宋建國發了一條三千字的長文,標題是《借場地辦喜事,丟了三萬菸酒找誰說理》。配圖是採購清單、婚宴用量統計表,還有一張他站在我家院門口的照片,臉上寫滿委屈。

我媽何素琴舉着手機衝進我房間。“你看看!現在全小區都在傳!”

羣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蹦。

“這事兒確實說不過去,東西在人家院子丟的,不找江城找誰?”

“可江城也沒拿啊,婚宴那麼多人......”

“老宋家這些年幫咱們辦了多少事?人品還能有問題?”

我往上翻,七十多條消息,大部分站宋建國那邊。

田大爺發了條語音:“我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看見偏廳堆了好多菸酒箱子,江城家負責看管,現在丟了不賠說不過去。”

我媽坐在牀邊嘆氣。“當初我就說別借,你非不聽。現在好了,惹一身麻煩。”

“媽,您先回去睡。”

“你打算怎麼辦?”

我關掉手機屏幕。“三天後給他們答覆。”

我媽走後,我打開筆記本,導入監控視頻。

一百四十二段錄像,從婚宴前一天下午五點,到婚宴結束次日早上八點。我按時間軸一段段拖,快進,暫停。

凌晨兩點十四分。

畫面裏,曲長貴從偏廳出來,手裏拎着個鼓囊囊的編織袋。宋小寶跟在後面,也拎着一個。兩人左右看看,快步走向大門。

兩點十七分,他們回來,又進了偏廳。

兩點二十六分,再次出來,曲長貴手裏又多了一個編織袋。

兩點三十七分,曲長貴的五菱麪包車駛離,車牌號“冀A·7X9U2”。

我截圖,標註時間,做了個文件夾。

手機又震了,業主羣裏宋建國妻子餘芳發了條朋友圈截圖,配文是“借個場地容易嗎,到頭來還要被人訛”。評論區一片“太過分了”“老實人喫虧”。

我給律師朋友孟雲發消息:“明天有空嗎?幫我看個東西。”

孟雲秒回:“案子?”

“算是。”

“行,明早九點我律所。”

我合上電腦,窗外宋建國家的燈還亮着。

3

趙姐是第二天早上七點來的。

我剛熱好粥,她就敲門,手裏還拎着一袋油條。

“江先生,喫早飯了沒?”

我讓她進來,她也不坐,站在院子裏嘆氣。

“昨晚業主羣您看了吧?這事兒鬧的,物業也爲難。”趙姐壓低聲音,“宋主任您也知道,業委會的人,平時咱們物業辦事都得看他臉色。您要是能......意思意思,這事兒就過去了。”

我倒了杯水遞給她。“趙經理,東西我沒拿,爲甚麼要我賠?”

“哎,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趙姐放下杯子,“東西是在您院子丟的,您總得擔點兒責任吧?”

“責任我認,但得先弄清楚東西是不是真丟了。”

趙姐愣了下,看看我,笑容有點僵。“您這話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她站起來。“行,那您自己看着辦吧。不過我得提醒您,宋主任在小區幹了八年,您要是......”

“得罪他?”

“我沒這麼說。”趙姐拎起袋子,“油條您留着吧,我先走了。”

她前腳剛出門,樓上田大爺就下來了。

“小江啊,昨晚羣裏的話你別往心裏去。”田大爺揹着手在院子裏轉,“不過這事兒吧,我確實在現場,偏廳那麼多箱子,你說丟就丟了,這也......”

我在給踩爛的金邊黃楊澆水。

“田叔,您當時看見有人從偏廳往外搬東西嗎?”

田大爺一愣。“這......婚宴那麼多人,誰注意這個?”

“那您怎麼確定東西是我弄丟的?”

“哎喲,我這不是幫着分析嘛。”田大爺擺擺手,“行行行,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我不摻和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不過小江,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中午十一點,曲長貴和宋小寶來了。

兩人直接推開虛掩的院門,宋小寶嘴裏叼着煙,曲長貴手插口袋。

“三天期限到了。”曲長貴站在院子中間,“江城,怎麼說?”

我放下手裏的修枝剪。“我選法律程序。”

宋小寶笑出聲。“你有證據嗎?”

“這話應該我問你們。”我看着曲長貴,“菸酒是你們說丟的,證據在哪兒?”

曲長貴臉色一沉。“我們有人證。婚宴現場四百多人,都能作證菸酒是放在你這兒的。”

“人證證明菸酒放在我這兒,不等於證明是我拿的。”

“那你拿甚麼證明不是你拿的?”宋小寶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看着那個菸頭,又看看東牆上的三個黑洞。

“我會證明給你們看。”

曲長貴冷笑一聲。“行,那咱們法庭見。不過我提醒你,沒證據亂告,是要承擔後果的。”

兩人走後,我立刻給孟雲打電話。

“視頻我看了。”孟雲聲音很穩,“建國這次踢到鐵板了。”

“能立案嗎?”

“不但能立案,而且你可以反訴。”

我愣了下。“反訴甚麼?”

“場地租賃費,損毀賠償費。我下午幫你整理材料。”

掛了電話,我蹲在花壇邊,給棗樹拍照。樹皮被刮掉的地方,露出白色的木質層,面積大概一米二乘以三十厘米。

4

起訴狀是孟雲連夜幫我趕出來的。

訴訟請求三條:場地租賃費一萬二,損毀修復費四萬七,公開道歉並消除影響。

附件一摞:婚宴前後院子對比照片四十八張,古建園林公司修復評估報告,遠程監控視頻片段,業主羣聊天記錄截圖。

“視頻我做了標註。”孟雲指着電腦屏幕,“時間、地點、人物、動作,一目瞭然。”

我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畫面——曲長貴把第二個編織袋塞進麪包車後備箱,車牌號清清楚楚。

“這個評估報告......”

“找的市裏最有資質的古建團隊。”孟雲翻開報告,“你家這院子掛了文保牌子,修復標準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花壇那幾株金邊黃楊是老樁,單株評估價八百;棗樹是百年樹齡,樹皮修復要用特殊工藝;牆面燙痕要整面重做......”

我看着那串數字,四萬七千塊。

“會不會太高?”

“不高。”孟雲合上報告,“這還是保守估價。你要是真較真,連地磚破損、影壁酒漬都算上,七八萬打不住。”

第二天下午,法院立案了。

三天後,宋建國在家門口簽收了傳票和起訴狀副本。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拿着那一摞紙,手明顯抖了下。

半小時後,他出現在我家門口。

“江城!你給我出來!”

我開門,隔着防盜網看他。

“你哪來的監控視頻?”

“我家院子,我裝監控不違法。”

“你耍我?!”

“宋叔,是你說要走法律程序的。”我平靜地看着他,“現在法院受理了,有甚麼話,開庭再說。”

他舉着起訴狀,手指着上面的數字。“五萬九!你怎麼不去搶?!”

“評估報告法院認可,你可以申請重新評估。”

“評估?你......”他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我正要關門,他突然低下頭。

“江城,這事兒......能不能私下解決?”

我停住。

“我認,場地費我給,修復費咱們再商量商量......”他聲音放低,“只要你撤訴,多少錢都好說。”

“開庭見。”

我關上門,聽到他在外面砸了一拳門框。

手機震了,業主羣裏消息又刷屏了。

孟雲在羣裏發了個聲明,附件是剪輯過的監控視頻片段。關鍵畫面都保留了:凌晨兩點十四分,曲長貴和宋小寶搬編織袋;兩點二十六分,塞進麪包車;兩點三十七分,車輛駛離。車牌號打了碼,但時間戳清清楚楚。

聲明最後一句話:“視頻完整版已提交法院,此爲部分公開,以正視聽。”

羣裏瞬間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所以菸酒不是丟的?是被人拿走的?”

“@宋建國,您不是說丟了嗎?這怎麼是您姐夫他們搬走的?”

“@曲長貴,曲哥您出來解釋一下?”

田大爺發了條語音,聲音有點尷尬:“哎呀,這事兒我確實不清楚......”

趙姐在羣裏發消息:“此前瞭解情況不全面,物業不應介入業主糾紛,向江先生致歉。”

宋建國在羣裏打了一行字:“視頻斷章取義,法庭上見。”

然後退羣了。

我坐在院子裏,修剪被踩壞的金邊黃楊。手機不斷震動,都是鄰居發來的私信。

“江哥對不起,之前誤會你了。”

“江先生,那天我說話確實不合適......”

我一一回復:“等法院判決。”

太陽落下去,院子裏只剩棗樹的影子。我給那塊被刮掉皮的地方塗了層保護劑,樹幹涼涼的,像在發抖。

5

宋建國家客廳的吵架聲,隔着一層樓都聽得見。

我剛接完孟雲的電話,樓上就傳來摔東西的聲音。何素琴推開我房門:“樓上又打起來了,這都第三天了。”

我沒說話,繼續整理開庭要用的材料。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江城嗎?我是曲長貴。”

我按下錄音鍵。“曲哥有事?”

“那個視頻......你能不能撤回去?”他聲音很低,“這事兒跟建國沒關係,是我自作主張......”

“開庭的時候跟法官說。”

“你非要鬧到法庭?”

“是宋叔先提出走法律程序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掛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裏給棗樹澆水,餘芳突然推門進來。

她眼睛紅腫,手裏攥着起訴狀。

“江城,求你件事。”

我放下水壺。

“這事兒到此爲止行嗎?我給你道歉。”她說着就要跪下,我趕緊扶住她。

“嫂子,您別這樣。”

“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可建國他......他要是真上了失信名單,兒子工作怎麼辦?”餘芳抹眼淚,“他業委會主任的位置也保不住,這些年得罪的人......”

我遞給她張紙巾。“嫂子,菸酒的事您知情嗎?”

她愣住。

“視頻裏的編織袋,裝的是甚麼,您問過宋叔嗎?”

餘芳咬着嘴脣不說話。

我轉身繼續澆水。“開庭見吧。”

她站在原地,最後扔下一句話:“曲長貴那邊你也別想好過”,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宋建國家又吵起來了。

這次聲音更大,還夾着宋小寶的聲音。

“你說分我一半!結果只給了我兩條煙!你當我傻子?!”

“我給你兩條已經夠意思了!東西是我搬的,你就跑個腿!”

“跑腿?我還幫你望風了!現在出事了,你想一個人甩乾淨?”

啪——東西砸碎的聲音。

“你們倆給我閉嘴!”宋建國的吼聲,“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

餘芳的聲音插進來:“所以菸酒真是你們偷的?!宋建國,你拿我當傻子耍?!”

爭吵聲更激烈了。我聽到曲長貴說“是你讓我幫忙收拾的”,宋小寶說“你說東西放江城那兒不安全”,宋建國說“我甚麼時候讓你們拿走了”。

三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是摔門聲,餘芳衝出來,拎着個行李箱,直接下樓走了。

晚上十點,曲長貴給我發了條短信:“這事我不管了,你們自己看着辦。”

我沒回。

第二天,孟雲告訴我,法院通知曲長貴和宋小寶作爲證人出庭。

“這下有好戲看了。”孟雲在電話裏說,“他們三個人的口供對不上,互相拆臺,比咱們找十個證人都管用。”

我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空蕩蕩的停車位。曲長貴的麪包車已經三天沒出現了。

宋建國家的燈亮着,透過窗簾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6

孟雲的聲明在業主羣發出來那晚,我手機就沒停過。

除了鄰居道歉的,還有看熱鬧的,問案情進展的。我統一回復“等開庭”,然後把羣消息免打擾了。

真正的轉折是視頻公開後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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