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爲了一筆火化費,我去做了代駕。
接到的邁巴赫代駕車主竟然是我離婚七年的前夫。
我壓低帽子,希望他不要認出我。
車開到半路,後座傳來前夫新歡嬌滴滴的求饒:
“穆白,別......有人......”
前夫輕笑一聲。
“你不就喜歡刺激嗎?”
“真不行,我今天不是安全期,容易懷孕......”
曖昧的聲音很快響起。
“懷了就生下來,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會給他最好的。”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一頓,第一個孩子?
可惜那孩子剛死沒三天,屍體還躺在殯儀館。
但這個死訊,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1
後座的動靜一直沒停。
女人嬌嗔的求饒,男人低沉的輕笑,皮革座椅細微的摩擦聲。
每一種聲音都像細針,扎進我早已麻木的神經。
我盯着前方被雨刷規律切割的視野,帽檐壓得更低了些。
“師傅,開穩一點嘛。”
後座傳來帶笑的女聲,甜膩中透着刻意。
“穆白,你看她,轉彎這麼急,我都有點暈車了。”
我抿緊嘴脣,沒有辯解那個彎道有積水。
後視鏡裏,穆白的手正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江瑤捲曲的髮梢。
“開代駕的,技術能好到哪兒去。”
他聲音很淡,甚至沒抬眼。
江瑤笑起來,手搭在穆白的肩上:
“也是,畢竟不是誰都像你一樣,自己開車的時候那麼......穩。”
曖昧的雙關。
穆白似乎低笑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導航終點。
還有十五分鐘。
只要十五分鐘,我就能賺到給年年火化的錢。
車剛拐進別墅區的林蔭道,江瑤突然“呀”了一聲。
手裏的珍珠奶茶潑了大半在真皮腳墊上,黏膩的褐色液體混着珍珠滾得到處都是。
“都怪你開得不穩!”
她語氣裏滿是驕縱。
“快停車,把這裏擦乾淨,不然我要給你差評!”
我攥着方向盤的指節泛白。
腦海裏閃過殯儀館工作人員那句“三天內再不交齊,就只能......”。
咬了咬下脣,我慢慢踩下剎車,彎腰去夠腳邊的紙巾包。
剛擦了兩下,穆白的皮鞋突然伸過來,不輕不重地踢了下我的手背。
力道不大,卻帶着十足的羞辱。
“擦仔細點,這腳墊是定製的,弄髒了賠不起。”
手背的紅印子清晰,我卻只能低着頭,把奶茶漬一點點擦乾淨。
江瑤往穆白懷裏蹭:
“還是你厲害,不然這阿姨肯定敷衍了事。”
倆人對話漸漸岔開。
我用力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渙散。
三天了,從發現小寶身體冰涼地躺在小牀上到現在,我一共睡了不到五小時。
醫院、殯儀館、代駕平臺——像個陀螺一樣旋轉,不敢停。
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張蒼白的小臉,想起他最後拉着我手指說“媽媽不哭”的樣子。
而此刻,他的父親,正在後座和另一個女人**,說着“懷了就生下來”。
雨更大了。
終於熬到目的地,我鬆了口氣,剛要開口說“先生,到了”,穆白卻忽然開口:“開進去,地庫負二層。”
“不好意思先生,”
“代駕服務只負責將您送到小區門口,這......”
“然後,”
他打斷我,聲音平穩得像在吩咐傭人。
“從裏到外清洗一遍。尤其是後座。”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我抬起頭,隔着車窗對上他的眼睛。
七年了,那雙眼睛裏的溫度似乎更低了,沉澱着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或許,是恨。
“這不是代駕服務範疇。”
我聽到自己說,聲音居然還算平靜。
穆白笑了。
很輕的一聲,帶着冰冷的嘲諷。
然後他伸手進西裝內袋,掏出一沓紅色鈔票,隨意地扔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鈔票散開,有些被雨水迅速打溼。
“怎麼,幾年不見,”
他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我還以爲你是缺錢纔來幹代駕,畢竟當初和我離婚也是嫌我那時候沒錢。”
我渾身僵住。
“現在倒是有骨氣,不想賺錢了?”
他微微偏頭,目光一寸寸掃過我帶着口罩的臉,“孟星澄。”
2
帽子下的世界瞬間寂靜。
他認出我了!
或許早就認出了。
江瑤好奇地湊近些,打量貨物般看着我:
“穆白,你們認識?”
穆白沒回答她,依舊看着我:
“一萬塊,只是洗個車。這筆賬,怎麼算你都划算。”
他頓了頓,“還是說,七年過去,連這種錢都看不上了?”
我手指掐進掌心。
疼痛讓我清醒。
小寶還躺在殯儀館的冷藏櫃裏,等着最後那筆火化費。
三萬八。
我所有的積蓄湊上,還差一萬二。
這一萬......
“哦,對了。”
穆白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輕鬆得殘忍。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投訴。”
“代駕中途態度惡劣,拒絕合理要求,不知道你們平臺會扣多少?聽說投訴一次,三天白乾?”
我閉上眼睛,幾秒後彎腰,一張一張撿起那些溼透的鈔票。
有一張被風吹到車底,我跪下去,半個身子探進車底,污水浸透了工裝褲的膝蓋。
穆白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
像是得逞,又像是失望。
他拋過來一張門禁卡,我下意識接住。
“洗乾淨。我會檢查。”
說完,他轉身摟住江瑤的腰,很快走了。
清洗劑的味道很刺鼻。
我跪在後座用力擦拭,彷彿能擦掉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擦掉那揮之不去的聲音,擦掉那句“第一個孩子”。
“嘖,真賣力。”
江瑤不知何時來的車庫,脖子上明晃晃的掛着吻痕。
我收回視線,繼續擦。
江瑤被忽視,眼裏閃過一抹不快,隨後又看着我突然笑出聲。
“我說你怎麼會認識穆白,原來是穆白的前妻啊。”
“我看你混得也不怎麼樣嘛,怎麼,後不後悔當初因爲穆白沒錢非要和他離婚?”
“喂,跟你說話呢,聾了?”
她走近兩步,鞋尖幾乎碰到我的水桶。
“前妻姐姐?”
我擰乾毛巾,站起身,提着水桶想去換水。
“裝甚麼清高!現在回來,就是看穆白有錢了想倒貼吧!”
她突然伸手,一把打掉我手裏的毛巾。
溼漉漉的毛巾掉在她昂貴的高跟鞋上。
“呀!你幹甚麼!弄髒我鞋了!”
我看着她,口罩下的臉沒甚麼表情。
“是你碰掉的。”
“你還敢頂嘴?”
江瑤像是被我的反應激怒了,她猛地推了我肩膀一把。
“一個幹代駕的窮酸鬼,你知道我這雙鞋多少錢嗎?你賠得起嗎?”
猝不及防,我被推得向後踉蹌,腰重重撞在旁邊車位凸起的金屬鎖車柱上。
劇痛襲來,眼前黑了一瞬。
手裏的水桶脫手,髒水潑了一地,也濺溼了江瑤的小腿。
“啊——!我的裙子!香奈兒的!”
江瑤尖叫起來,看着裙襬和靴子上的污水點,氣得臉都歪了。
她揚起手,就朝我臉上扇來。
我下意識抬手格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穿着細高跟,本身站得就不穩,被我抓住手腕一拉一扯,整個人尖叫着失去平衡,朝滿是污水的地面摔去。
“砰!”
“啊——!”
“瑤瑤!”
低沉急切的男聲從入口處傳來。
穆白大步走來,臉上帶着心急。
他衝到江瑤身邊,小心地將她扶起。
看到她手肘的血跡和狼狽的模樣,眉頭緊緊擰起。
“孟星澄!”
他轉向我,聲音裏是壓不住的怒火和冰冷的譴責。
“你對瑤瑤做了甚麼?”
我扶着仍在劇痛的腰,緩緩站直。
看着他那副緊張心疼的樣子,心臟某個早就凍結的地方,還是被細微地刺了一下。
“她自己摔的。”
“她自己摔的?”
穆白冷笑,眼神像刀子。
“我親眼看到你推搡她!”
江瑤在穆白懷裏哭着說疼。
穆白臉色更沉,打橫抱起江瑤,轉向我時,目光裏的寒意幾乎凝成實質。
“孟星澄,你這種情緒不穩定、暴力傾向的代駕,我看也沒必要繼續留在平臺禍害其他客人了。”
他聲音冰冷,每個字都像判決。
“我會向平臺詳細反饋今晚的情況。”
“不知道平臺對於服務過程中故意傷害乘客,態度惡劣的代駕會怎麼處理?”
我幾乎是下意識的喊出聲。
“不......”
3
那個“不”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一旦被投訴,我可能會被罰款,甚至註銷代駕資格。
年年還在等着我。
火化費還差一些,後續的墓地、碑文......
所有的一切,都指望着我能接單,能賺錢。
“不要。”
我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穆先生,對不起。是我不對。請您......不要投訴。”
“現在知道怕了?”
穆白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裏卻沒有快意。
“江瑤的裙子、鞋子,還有她受的驚嚇,你覺得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夠了?”
江瑤依偎在他懷裏,抽泣着,眼睛卻透過淚光得意地看着我。
我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腰間的疼痛一陣陣襲來。
“那......您想怎樣?”
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樣子。”
“跪下,給瑤瑤好好道個歉。如果她肯原諒你,投訴的事,我可以考慮。”
空氣彷彿凝固了。
給這個推倒我、辱罵我的女人下跪?
腦海裏,年年安靜躺在白色牀單上的畫面再次閃過。
火化費,墓地費......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着地下車庫特有的陰冷和清洗劑刺鼻的味道,一路涼到心底。
再睜開時,眼前只有模糊的水泥地面。
我對着江瑤的方向,低下頭。
“江小姐,對不起。是我不小心,請您原諒。”
時間彷彿被拉長。
每一秒都凌遲着所剩無幾的、名爲孟星澄的軀殼。
“哼,算你識相。”
江瑤嬌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下次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甚麼人你都能碰的。穆白,我們走吧,我身上好難受,要去醫院檢查。”
“嗯。”
穆白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隨即摟着江瑤,轉身離開。
我沉默地收拾好散落的工具,一瘸一拐地離開。
懷裏,那沓用尊嚴換來的、被污水和屈辱浸透的鈔票,硬硬的,硌着心口。
第二天,我用那筆錢,加上東拼西湊的一點,交齊了費用。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表情漠然,流程機械。
當那個小小的骨灰盒遞到我手裏時,我險些沒抱住。
那麼輕,又那麼重。
墓地是早就看好的,最偏僻的角落,最便宜的那種。
沒有松柏環繞,只有一片略顯荒涼的草地。
但這裏安靜,陽光好的時候,應該能曬到太陽。
我的年年,最喜歡曬太陽了。
我抱着骨灰盒,跪在潮溼的泥土上,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喲,我當是誰呢,這麼晦氣。”
一個熟悉又刺耳的女聲,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嫌惡,突然從旁邊的小徑傳來。
我渾身一僵,慌忙用手背抹去滿臉的淚痕。
抱緊懷裏的盒子,想要站起來,膝蓋卻一陣痠軟。
穆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向我懷裏的骨灰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瑤鬆開穆白,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誇張和嘲諷。
“這懷裏抱的是甚麼呀?喲,該不會是......骨灰盒吧?”
“該不會是你相好的......怪不得姐姐你這麼難過。”
“雖然姐姐可能轉頭就去找下一個了,但是還是要和姐姐說一句,可得節哀啊!”
4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進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但我懶得搭理他們。
江瑤瞪了我一眼,隨後眼睛一轉,抱着穆白的手臂,聲音甜得發膩。
“穆白,你看這裏,環境多清靜呀。我們給我可憐的狗狗也選在這裏好不好?”
我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不可能。這裏我已經買下了。”
江瑤視線在我和骨灰盒之間來回掃視,滿是譏誚。
“人都化成灰了,你還這麼護着,非得佔這塊地方,他能知道甚麼呀?”
一直沉默的穆白,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塊地,我買了。”
他抽出一張卡,看也沒看,手腕一揚,那張薄薄的卡片掉在我腳邊。
“裏面的錢,夠你買十塊更好的。拿着,讓開。”
我看着他,又看看腳邊那張沾了泥的卡,忽然覺得荒謬至極,也寒冷刺骨。
我緩緩鬆開一隻抱着骨灰盒的手,卻不是去撿卡。
而是顫抖着,想要將懷裏的盒子放入那個已經挖好的土坑中。
那是我的年年在這世上最後的位置。
“你幹甚麼!”
江瑤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耳朵聾了?穆白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這裏面可有一百萬!你別不識好歹!這墓地我就要給我家狗狗用!”
“你懷裏抱着的這個,算甚麼東西!也配和我家狗狗搶地方?一個死——”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徹在這片寂靜的墓園角落。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扇了回去。
江瑤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指印。
“江瑤,你給我嘴巴放乾淨點!不許侮辱他!”
穆白顯然也沒料到我會動手,他臉色驟變,快步上前將愣住的江瑤攬到身後。
我的反抗,尤其是爲了“懷裏那個相好的”如此激烈的反抗,徹底激怒了他。
江瑤從震驚中回過神。
她尖叫着,趁着穆白正面對我、而我又情緒激動毫無防備的瞬間,猛地從旁邊衝過來。
目標不是我,而是我緊緊抱在懷裏的骨灰盒!
她一把狠狠抓住了骨灰盒的一端。
“你幹甚麼!放開!”
我死命抱住盒子另一端,指尖因爲用力而徹底失去血色。
“咔噠”一聲輕微的響動,是盒蓋在爭搶中鬆動了。
穆白顯然也沒想到江瑤會突然去搶骨灰盒,他下意識想阻止:“瑤瑤!”
但已經晚了。
江瑤趁着我因盒蓋鬆動而瞬間慌亂脫力的剎那,成功將整個骨灰盒奪了過去!
她臉上帶着一種報復性的快意,雙手高舉着木盒,。
“我幫你把他揚了!免得晦氣!”
“江瑤!住手!”
穆白喝道。
可江瑤已經瘋了,她根本聽不進去,手腕一翻——
“你敢!!”
我用盡畢生最大的力氣嘶喊出來,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帶着毀滅一切的絕望和瘋狂。
我死死瞪着江瑤高舉的手,又猛地轉向穆白,眼球佈滿血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嘔出的血,砸在地上:
“穆白!讓江瑤把骨灰放下!立刻!馬上!”
“她要是敢把我兒子——的骨灰撒出去一點點......”
我喘着粗氣,視線死死鎖着那個搖搖欲墜的盒子。
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混入泥濘。
“我今天,就賠上我這條命,在這裏,搞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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