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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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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陸澤說他這輩子只給一個人刻木雕。

那年我二十三歲,爲了這句話推掉了全額獎學金的博士錄取。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半個小時,我說沒事媽,他會對我好的。

出租屋三十平,我趴在紙箱上改論文,他在旁邊刻木頭,木屑飄進我的清水面裏。

我覺得那是愛情的味道。

第一年他給我刻了個小人,他摸着木人的臉說真像你。

第三年那個小人的五官變了,鼻樑高了,下巴尖了,我盯着它看了一夜。

第四年是一塊只劈了幾刀的木頭。再往後,他連木頭都不拿了。

去年紀念日他說出差。我凌晨兩點等來一個助理代買的八音盒,和他跟初戀在海邊的合影。

今年他十二點發微信:紀念日快樂,明天補禮物給你。

我把架子上的木雕拿下來排成一排,不小心摔碎了第一年那個最精緻的。

底座裂開,連接處藏着一行字。

贈吾愛婉婉。婉婉是他的初戀。

我忽然想起他說像你時的眼神,終於明白他看的的確是那張臉。

只不過那張臉不是我的。

我彎腰把碎片撿起來扔掉了,打了個五年前存下的電話。

“導師,那個大西北的封閉課題,我來。”

“你想好了,進去三年沒有信號、沒有網絡,冬天零下四十度。”

周教授的聲音透着驚訝和不解。

“我想好了。”

我掛了電話,蹲在地上把木雕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

贈吾愛婉婉五個字從中間裂開,那半個婉字躺在地上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

我沒哭,動作機械平靜,眼眶乾澀的連一絲酸楚都擠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陸澤回來了,推門進來帶着一身冷風和酒氣,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要出差?”

“我要去西北做課題,可能要三年。”

他進門,隨手把鑰匙扔進玄關的舊盤裏。

那個盤子,還是我們剛同居時我花五塊錢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金屬鑰匙重重砸在豁口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換了拖鞋坐到沙發上掏出手機。

“三年,那我工作室的賬本誰做?每次遇到胡桃木開裂的問題我找誰?沈梔,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衝動?”

我拉拉鍊的手停住了。

他皺起眉頭,甚至沒有抬頭看我手裏的行李箱,只是不耐煩地划着手機。

“行,你要鬧脾氣隨便你,但這房子租約還有整整二十四個月。”他低着頭,手指在手機計算器上按出清脆的噠噠聲,看都沒看我一眼。

“一個月租金三千二,我們平攤,你那份是一千六。水電費就不和你算了,直接轉我三萬八千四就行。”

我等了五秒鐘,他沒有問爲甚麼去,沒有問甚麼課題,沒有問我一個人怎麼活,他在算房租。

我打開手機,把錢轉過去。

看着轉賬成功提示,忽然覺得五年青春是可以精確折現的。

他刷了兩下手機確認收款後忽然抬頭,“你幫我把工作室那批胡桃木的出庫單做了再走,客戶催的急。”

我看着他。

他穿着我去年生日買的那件灰色家居服,領口鬆垮露出好看的鎖骨。

五年了,他還是好看的。

被偏愛的人總是殘忍的理直氣壯,連一句虛僞的挽留都懶的鋪陳。

“好。”

我坐到電腦前打開出庫系統,頁面加載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

微信彈出一條消息,備註名是一個兔子頭的表情,內容只有兩個字想你。

我把視線移回屏幕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錄入數據。

出庫單做完已經凌晨一點。

陸澤在臥室睡着了,手機扣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下。

我把表格發到他郵箱,關了燈去陽臺上站了一會。

樓下燒烤攤收攤了,老闆娘在拖地。

油水流到路邊,路燈下反着光。

我打開他的電腦,點進D盤深處一個名爲彎木基礎參數的文件夾。

那是我曾用仿真軟件跑了三個通宵,爲他建立的三維熱彎曲修正模型。

當時陸澤接了第一個大單,試廢了幾十塊胡桃木依然做不出弧度。

我花三個通宵用材料學知識推導參數模型,守在烤爐邊就着一碗清水面算到天亮。

我用精確的控溫和卡尺,幫他壓出了第一塊完美的彎曲樣品,客戶當場簽約。

後來他把這個工藝叫作陸氏彎木法,卻忘了爲他控溫的那雙手曾被燙出幾個水泡。

他大概真的覺得那只是我順手幫了點忙,跟洗衣服做飯記賬做出庫單一樣。

我熟練的徹底刪除了核心模型。

留在生產軟件裏的那幾組傻瓜式執行數據我沒有動。

這些數據留在這裏起不到任何作用,一旦遇到材料變量就會徹底崩盤。

他既然覺得那是順手查的資料,那就讓他繼續這麼以爲吧。

走之前我拿起出庫單草稿撕碎扔進垃圾桶,把架子上剩下的木雕裝進鞋盒放在衣櫃最上層。

合上蓋子時我想,他不會發現的。

他從來不翻衣櫃,連自己內衣放哪都不知道。

這五年他的生活已經完全依附在我身上。

我走了他不會覺得生活塌了,他只會覺得今天的風比昨天大了一點。

出租車來了,凌晨我拖着行李箱下樓。

經過燒烤攤老闆娘正在收摺疊椅,抬頭看了我一眼。

“姑娘,出遠門啊,這麼晚走,不回頭看看?”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不看了,師傅,往前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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