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繡了半年的嫁衣,被婆婆拿來擦竈臺
婆婆說要幫我收拾嫁妝,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正用一塊布擦竈臺。
我認出了那塊布。
那是我媽給我繡的嫁衣,她眼睛不好,繡了整整半年。
現在它沾着一團黑黃的油漬,被攥在我婆婆手裏。
婆婆漫不經心地撇了撇嘴:
“破布廢物利用而已,你矯情甚麼?”
1
我是聞到焦糊味才跑去廚房的。
以爲是婆婆煮湯忘了關火,結果推開門,看見的是這樣一幕——
她彎着腰,拿着一塊布,正在使勁擦竈臺上的油污。
那塊布上,有粉色的繡線,有細細的金絲,有我媽一針一線縫進去的纏枝蓮花紋。
我認出來了。
那是我的嫁衣。
“你——”
我衝過去,一把把那塊布搶過來,聲音都在抖。
“那是我媽給我繡的嫁衣!”
婆婆直起腰,拍了拍手,神情比我想象中還要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嫌棄。
“舊布而已。放着也是佔地方,擦完竈臺還能擦地,廢物利用。”
她斜了我一眼,“你矯情甚麼?”
我低頭看向手裏的布。
嫁衣的領口已經被剪開,金絲繡線散了一半,領邊那朵繡了三層花瓣的蓮花,此刻正沾着一團黑黃的油漬,像被人踩進了泥裏。
我媽繡這件嫁衣,繡了整整半年。
她眼睛不好,繡到後來要戴兩副眼鏡疊在一起纔看得清針腳。我每次打電話回家,她都說“快繡好了,快繡好了”,結果一說就是三個月。
嫁衣送來那天,她在電話裏哽咽着說,“媽手笨,針腳不細,你別嫌棄。”
我當時抱着那件衣服哭了很久。
現在它在我手裏,又軟又髒,還帶着一股竈臺上的豬油味。
我站在廚房裏,鼻腔發酸,眼眶發燙,腦子裏有甚麼東西嗡嗡作響。
“這是我媽的心血。”我抬起頭,聲音已經不穩了,“你憑甚麼動它?”
婆婆沒有半點心虛的意思。
她把抹布扔進水槽,用圍裙擦了擦手,回過頭來看我,眼神裏是那種見慣了我“矯情”的倦怠。
“憑甚麼?這是我家,我動我家裏的東西,還要向你請示?”
“你媽給你繡了件衣服,了不起,那又怎樣?嫁進來就是我兒媳婦,衣服放在我家,我怎麼用是我的事。”
她頓了頓,嘴角往下一撇,“再說了,你這輩子還能穿幾回嫁衣?放在櫃子裏發黴,還不如讓它發揮點用處。”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不是沒有話說,是滿腔的話堵在胸口,找不到一個能把人說醒的出口。
跟這種人講道理,跟對着牆壁講沒有區別。
我抱着那件嫁衣,退出了廚房。
2
晚上陳博回來,我把嫁衣攤在牀上給他看。
“你看看這個。你媽拿我媽繡的嫁衣擦竈臺。”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走過來掃了一眼,然後坐到椅子上開始脫外套。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
“那是嫁衣。”
“我知道是嫁衣,”他語氣有點不耐煩,“但你也不可能穿第二回,放着不也是放着?我媽可能就是順手拿了,你別這麼大反應。”
順手。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陳博,那是我媽繡了半年的東西。”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眼神往別處飄,“但是你跟我媽關係本來就不好,你這樣跑去質問她,以後日子只會更難過。算了,我去跟她說一聲,讓她以後注意就行了。”
注意就行了。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我跟他過了三年,現在他坐在我面前,說的是“注意就行了”。
我沒再說話,把嫁衣疊起來,放回櫃子最裏層。
那天夜裏,婆婆在客廳打電話,聲音不小,隔着一道門都聽得清楚。
“她那箱子嫁妝,我翻過了,就那幾件破東西,甚麼玉鐲子、繡件,也不知道值不值錢。”
“反正放在我這兒,我看怎麼合適怎麼處理,也沒人管得着。”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沒動。
那一刻,三年來所有被壓着的事情,像退潮一樣在腦子裏翻湧出來。
結婚頭一年,她嫌我孃家沒有擺三金,在親戚面前說我家“寒酸”,說陳博“委屈了”。我沒吭聲。
第二年,她把我廚房的調料全換成她自己的牌子,說我買的“不正宗”,還把我從外地帶回來的臘肉扔了,說“帶病菌”。我還是沒吭聲。
第三年,她開始管我每個月的工資“存到哪裏去了”,說“一家人不分彼此”,說“你藏着掖着是甚麼意思”。
我依然沒吭聲。
我以爲忍讓是維繫家庭的方式。
直到今晚,我媽那件沾着油污的嫁衣,平攤在我手上。
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得寸進尺,不需要任何理由,只需要你一次次地忍。
我閉上眼睛,心裏有甚麼東西,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3
嫁衣的事還沒過三天,更大的雷就炸了。
我是在查手機賬單的時候發現的。
陪嫁存款那張卡,上個月還有十萬零四百塊,現在餘額顯示——三百二十元。
我以爲是看錯了,退出去重新登錄,又看了一遍。
還是三百二十元。
轉賬記錄只有一條,收款方是陳博,備註寫着“家用”。
家用。
十萬塊的家用。
我坐在那裏,手機握在手裏,半天沒動。
後來我去問陳博,他也沒有繞彎子,直接就承認了。
“我媽說小弟買房差首付,先借用一下,以後還。”
“那是我的陪嫁。”
“結婚了就是夫妻共同財產。”他皺着眉,語氣像是在跟我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自家兄弟,又不是不還,你這麼斤斤計較幹甚麼。”
我沒有再說話。
斤斤計較。
好。
錢的事還沒消化,外面的風言風語又來了。
先是樓下的鄰居,見了我欲言又止,後來拐彎抹角問我,“聽說你婆婆說你私藏了不少嫁妝錢,沒交給家裏?”
後來是婆婆娘家的表姐,在親戚羣裏發了條消息,說“有些做兒媳的,進門就想着往外搬東西,老人管一管也是應該的”。
沒有點名,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我把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婆婆在外面把我描繪成一個貪財、不孝、處處算計婆家的兒媳。而陳博,知道這些,一個字都沒替我說過。
那之後,他開始讓我把工資卡“放家裏統一管”。
說是管,其實就是交出去。
我沒交,他就開始冷暴力。回家不說話,喫飯不對視,睡覺背對着我,整個人像一堵牆。
我在那個家裏,說話沒人聽,出門被人指點,賬上沒有一分錢是自己能動的。
有天夜裏,我站在陽臺上,樓下的路燈昏昏黃黃,照着空蕩蕩的小區道路。
我想給我媽打電話,又不知道說甚麼。
說我嫁錯了人?說我現在處境很難?
說了又怎樣,她一個人在老家,能幫我甚麼。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重新站直了。
既然沒有人幫我,那就自己來。
4
機會是婆婆自己送來的。
那天她跟我吵架,嫌我買的菜不新鮮,嫌我做飯放鹽太多,嫌我洗碗沒洗乾淨,一口氣說了二十分鐘,甚麼難聽說甚麼。
我沒有還嘴。
我把手機提前放在了竈臺邊的碗櫃縫裏,錄音鍵已經按下去了。
那二十分鐘裏,她說了很多。說嫁衣是她拿來用的,“一塊破布,又不是甚麼寶貝”;說那十萬塊“早晚是我兒子的錢,提前用了怎麼了”;說她在外面跟鄰居講我壞話,“我說的都是實話,她挑不出毛病”。
錄夠了。
那段錄音我存了三個備份,轉賬記錄也打印出來了,銀行櫃檯打的,蓋了章,壓在衣櫃最底層。
我等了半個月,等來了一次家族小聚。
飯桌上,婆婆又開始說我。說我不懂持家,說我孃家條件差還眼皮子淺,說她一個做婆婆的多不容易。
我坐在她斜對面,低着頭,沒說話,手指悄悄把手機音量調到了中檔。
“......那十萬塊早晚是我兒子的錢,提前用了怎麼了,她一個外人還想管?”
錄音裏婆婆的聲音穿過嘈雜的飯桌,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裏。
說笑聲停了。
她堂嫂率先開口:“這是......親家母說的?”
我把手機翻過去,平靜地說:“上個月的錄音,我們家裏的日常對話。”
婆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錄我?!”
坐在角落的陳博他姑父先開了口,語氣已經不好看了:“老嫂子,那錢是兒媳婦的陪嫁吧?這事不太好說啊。”
婆婆臉色鐵青,那頓飯沒喫完就散了。
我以爲她會消停幾天。我想得太簡單了。
當天晚上,陳博讓我把東西搬去儲物間住。
“我媽說了,主臥給她住,你先委屈幾天。”
“我纔是你老婆。”
“你就不能少惹她一點嗎?”他聲音壓低,有點煩躁,“今天那出,你讓她在親戚面前怎麼抬頭?”
儲物間在北邊,沒有窗戶,堆着舊家電和換季被褥。我在裏面鋪了張摺疊牀,躺下去,盯着水泥頂板。
沒多久,我想起甚麼,爬起來去摸首飾盒。
盒子在,但是輕的。
我媽留給我的那隻金手鐲,沒了。
那隻手鐲是我媽的陪嫁,她戴了二十年,臨出嫁前塞到我手裏,說“媽沒甚麼好東西,這個你留着”。
第二天我去問婆婆,她連眼皮都沒抬。
“甚麼手鐲?我沒見過。”
“就放在我首飾盒裏的,昨天還在。”
“那就是你自己弄丟了,東西沒放好,怪誰?”
她端着茶杯,語氣漫不經心,甚至還帶着一絲藏得不太好的得意。
我沒有當場發作。
我轉身回了儲物間,把門帶上,點亮手機屏幕。
律師事務所的電話,我已經存了很久了。
現在,是時候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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