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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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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刀最難手術成功後,院長拿着假材料讓我辭職

那份材料摔在桌面的時候,院長連頭都沒回。

四頁紙,投訴的是我三個月前做的一臺手術,寫得很詳細,詳細得像真的。

只有一個問題——那天我在六百公里外的南京,站在臺上給三百個同行做報告。

他轉過身,在椅子裏坐下,二郎腿架起來。

“自己寫辭職報告,安安靜靜走,這事就過去了。”

1

投訴材料是被砸到桌子上的。

紙張撞擊桌面的聲音很脆,像一個巴掌。

陳國棟沒有坐下,站在窗邊背對着我,手插在口袋裏,看樓下的停車場,像在等一條狗認清自己的處境。

看吧。

我剛下手術檯。手腕上還有消毒水的印子,手術服還沒換,被科室助理堵在走廊裏說院長找我。

語氣是那種你最好馬上去。

我走過去,拿起文件。

患者投訴。四頁紙。手術日期、操作描述、併發症經過,寫得很詳細,詳細得像真的。

翻到第二頁,我的手指壓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那個操作我從來沒用過。不是偶爾用,是從來沒有。那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手術路徑,跟我十一年的習慣南轅北轍,硬塞進這份材料裏,像把豬肉貼上羊肉的標籤,糊弄不懂行的人。

我繼續往下。手術日期:三個月前,週四。

那個週四我在南京。站在大會的臺上,面對臺下三百多個同行,做了四十分鐘的報告。全程錄像,簽到有記錄,機票還在手機裏沒刪。

看完了?

陳國棟轉過身,在椅子裏坐下,二郎腿架起來,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兩條路。他的語氣像在通知,不是商量,自己寫辭職報告,安安靜靜走,這事就過去了。或者——

他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等上面的程序走完,執照的事,就不好說了。

我站在那裏,沒動。

這材料是假的。

醫務科會走程序的。他拿起桌上的筆,低下頭,像我已經不存在,對了,科裏的重症手術先停了,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

停手術。

我現在科裏有三個等手術的重症患者,最重的那個已經等了十二天。沒有我,那幾臺手術沒有第二個人能接。

他清楚。他當然清楚。

張睿今天來科裏轉了一圈。陳國棟沒抬頭,隨口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年輕人,挺能幹的,科裏的人會慢慢習慣的。

張睿。他外甥。剛拿到執照兩年,做過最複雜的手術是闌尾炎。

我看着他低着頭的那個姿態,看了大約三秒。

然後我把投訴材料放回桌上,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沒有人。午休,安靜,空調嗡嗡響。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站在那裏等。

胸腔裏有甚麼東西在燒,燒得很穩,不是那種要爆出來的火,是壓着的那種,越壓越燙。

電梯門開了。

我進去,拿出手機,給科室助理發了一條消息。

發完,把手機揣回口袋,看着樓層數字往下跳。

我在南京那天,臺下有個同行問我,說蘇主任您做這臺手術最難的地方在哪。

我說,最難的地方是不能出錯,因爲出了錯沒有人替你兜。

電梯門開了。

我走出去,腳步跟平時一樣穩。

2

科室助理小劉是在走廊拐角等我的,挑了個不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

張睿上午來了,在科室轉了快一個小時,還翻了排班表。

我腳步沒停。知道了。

推開科室的門。三個年輕醫生齊刷刷低下頭,鍵盤敲得比平時響。往常我進來,王磊那個話癆至少要冒一句主任回來了。今天沒有。

周建華從裏間出來,壓低聲音:夢瑤,這事肯定是誤會,我幫你想想辦法——

不用。

周建華笑容僵了一秒,點點頭退回去了。然後拿起外套往門口走,沒跟任何人說去哪。我沒看錶,但知道現在是下午兩點十分。院長辦公室下午兩點開門。

下午孟磊來關心了一趟,話繞了一圈,意思只有一個:私下解決比較好。

私下解決,就是讓我自己走。

送走孟磊,我打開抽屜,把那份投訴材料壓到最下面。

那三個低頭的年輕醫生裏,王磊的父親三個月前突發心梗,是我半夜接的電話,親自上臺做的手術。

我沒再看他們。

當晚九點,科室只剩我一個人。簽到記錄、錄像截圖、機票信息,逐一確認,備份兩份,鎖好。然後打開衛健委官網的實名舉報入口,寫完,提交。

頁面跳出一行字:您的舉報已收到。

我關掉頁面,關燈,走了。

3

會議室裏坐了十四個人。

六個科主任,醫務科長,分管副院長,兩個從外院請來的專家顧問,還有陳國棟,坐在主位上,手指交疊放在桌上,表情是見過太多場面的淡定。

我是最後進來的。

昨晚沒睡好,眼底有青影,但白大褂是新換的,頭髮攏得很整齊。我掃了一眼屋裏的人,在靠近白板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陳國棟往椅背上一靠,給了我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說吧,我聽着,反正結果不會變。

我沒有開口。

我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翻開投訴材料,對着上面的描述,一步一步把那個手術操作寫在白板上。寫得很慢,字跡比平時工整,每一步都標了序號。

寫完,我退後一步,看了一眼白板,把筆放回託槽裏。

轉身,看向在座的外科醫生們。

這是投訴材料裏寫的操作步驟,我一個字沒改。停頓了一下,你們看一下,這個順序,能做嗎。

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但很穩。

會議室安靜下來。

有人低頭看白板,有人翻投訴材料,有人看我,有人看陳國棟。

八秒左右。

外院顧問徐教授摘下眼鏡,捏着鏡架,眯眼看了看白板,又翻了翻手裏的材料。

做不了。他說,語氣平,像在說一道菜的食材不對,第三步做完,第四步的入路就沒了,這兩步在解剖上是矛盾的。他頓了一下,這不是操作失誤,是這臺手術本身在現實裏不存在。

陳國棟坐直了,徐教授——

院長稍等。徐教授擺了擺手,沒有看他,繼續看白板。

旁邊的外科主任低聲說了一句:像是把兩種術式拼在一起的,真正做過手術的人不會這麼描述。

我站在白板旁邊,只是把那份材料擺出來,問了一個問題。

然後等它自己死在這個房間裏。

等會議室裏的低聲議論稍微平息,我回到座位,從文件袋裏拿出三樣東西,挨個放在桌上。

簽到記錄,主辦方蓋章,我的名字在第一排。

錄像截圖,我站在臺上,PPT打在身後的大屏幕上,畫面右下角的時間戳很清晰。

機票記錄,出發地本市,目的地南京,起飛時間是投訴材料裏手術日期的前一天晚上。

我把這三樣東西擺開,然後把投訴材料放在旁邊,手指按在日期那一行。

這是我那兩天在哪裏的記錄。聲音平靜,但眼睛直接看向陳國棟,那個手術時間,怎麼回事。

不是問句。

孟磊低下頭,眼神釘在桌面上,再沒抬起來。

陳國棟的手放在桌上沒動,但指節慢慢白了。他盯着那三份材料,嘴沒有張開。他昨天還篤定這件事是走個程序的事,今天這個程序開始往他自己身上走。

周建華坐在角落裏,沒出聲,椅子悄悄往外蹭了半寸。

徐教授拿起簽到記錄看了一眼,放下,沒說話,但看向陳國棟的眼神變了。

醫務科長清了清嗓子:要不要把系統操作記錄調一下?那份材料是甚麼時候進的系統,誰的賬號操作的,存檔裏都有。

陳國棟沒有開口反對。

他反對不了。

屋裏有一種奇怪的安靜,不是平靜,是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但沒有人先說破的那種屏息。

陳國棟站起來,扣上西裝釦子,往門口走,經過我身邊,沒有看我。

但步子比來時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門,沒動,也沒說話。

我知道這還沒完。一個在這個系統裏待了二十年的人,不會因爲當衆難看就認輸。他只是回去重新找牌了。

手放在桌上,壓着那三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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