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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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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夜飯,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來歡迎準兒媳。

她一來,就熱情地一人一個紅包分了過去。

我心想這兒媳好啊,漂亮又大方。

可輪到我時,她卻連看都沒看直接繞了過去,將最後一個紅包塞給了大姑子。

我尷尬地收回手,心想她是不是不小心少包了一個。

沒想到她一坐下,就開始冷嘲熱諷。

“現在結婚,誰家不給個合適的彩禮錢,我家的要求也不過分吧?”

旁邊的大姑子立即附和:“不過分不過分,應該的!”

準兒媳一笑,把目光對準了我。

“可惜我的好婆婆並不想讓我進這個家門。”

“說句難聽話,那錢都是咱們兩家商量好的了。”

“現在差了十萬八千里,別說我了,我媽都不會同意。”

兒子一聽,臉色變了。

一旁的老伴也黑了臉,衝我低吼:

“沒眼力見的東西,要是兒子娶不到媳婦,那就是你這個當媽的沒用!”

我心下一涼。

當時爲表誠意,我明明給了老伴三十萬,怎麼還不夠?

1

陳雪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還以爲咱們兩家都是實在人,沒想到......”她嘆了口氣,沒把話說完。

我心裏着急,張口想解釋:“是不是哪裏搞錯了?我明明......”

“行了行了!”老伴猛地打斷我,衝我使了個眼色,然後轉頭對陳雪堆起笑臉。

“小雪啊,你放心,我們家一定會滿足你們家的要求,這事我來處理。”

他又給陳雪夾了一筷子菜:“來來來,先喫飯,大過年的,別爲這點事掃興。”

陳雪點了點頭,臉色依舊不好看。

大姑子在旁邊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弟妹,你看你,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平時節約就算了。”

她壓低聲音:“這可是小洋的終身大事,咱都答應了的就要做到,虧你還是個當老師的,這點道理還不懂?”

我被她說得一愣。

甚麼叫我省?甚麼叫我不懂道理?

三十萬是我一分一分攢出來親手交上去的,怎麼到頭來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想開口辯解,可看着滿桌子人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準兒媳第一次上門,不管心裏有多少疑問,當場撕破臉不好看。

陳雪走的時候,臉上帶着明顯的不滿,跟我連招呼都沒打。

兒子送她出門,在樓道里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子。

等她一走,我再也憋不住了。

2

我把老伴叫進臥室,關上門。

“建國,陳雪家不是說十八萬彩禮嗎,怎麼我們給了三十萬還不夠?”

老伴點了根菸,靠在牀頭,神色不耐煩。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你衝我急甚麼?”

“你讓我怎麼不急?”我壓低聲音,“陳雪看着也不像是那樣的人啊,三十萬不夠,到底要多少?”

老伴吐了口煙,含含糊糊地說:“那姑娘家條件好,要求自然高一些,正常。”

我看着他躲閃的眼神,內心生疑:“建國,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老伴被我逼急了,把煙往菸灰缸裏一摁。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你能不能別在這墨跡?再準備幾萬塊吧,先把兒媳娶進門再說別的。”

幾萬塊?

三十萬不夠,還要再添幾萬?

“你讓我去哪弄錢啊?我已經把我們的錢全取出來了,而且,陳雪家也太過分了吧?”

“唉,主要是女方家臨時又加了些條件,三金要換成五金,酒席標準也提高了。”老伴不看我,“反正就是還差點,你想想辦法。”

我沉默了。

三十萬已經是我全部的積蓄,哪還有幾萬塊?

我剛退休,退休金每月四千出頭。

老伴劉建國在機械廠幹了一輩子,前幾年廠子效益不好,提前內退了,每月拿兩千多。

兒子在市裏一家公司做銷售,工資不高,買不起房。

他帶回來一個女朋友,叫陳雪,在銀行上班,長得漂亮,家裏條件也不錯。

我一見她就喜歡。

談婚論嫁的時候,女方提了條件:彩禮十八萬八,外加一輛代步車。

車是兒子自己貸款買的,彩禮我來出。

十八萬八,我拿得出來。

但我不放心,又多給了十一萬二,湊了個整數三十萬交給老伴。

我以爲這事就穩了。

除夕前一週,我就開始準備年夜飯的菜單。

這是準兒媳第一次上門,我得讓她覺得咱們家重視她。

我去菜市場挑了最新鮮的活魚活蝦,燉了排骨湯,滷了牛腱子,還包了她愛喫的豬肉白菜餡餃子。

我從早忙到晚,一個人在廚房轉了七八個小時,沒想到年夜飯喫成這樣。

這時候,房門被推開了。

兒子站在門口,臉上帶着幾分不滿。

“媽,陳雪剛纔跟我說了,她覺得你不重視她。”

我聽不懂:“我怎麼不重視了?我從早忙到晚就爲了好好接待她......”

“她說你連個紅包都沒給她準備。”

“紅包?我讓你爸給她包了六千六的紅包啊,在......”我看向老伴。

老伴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正常:“紅包我給了,可能她沒注意。”

兒子不耐煩地打斷我:“行了媽,陳雪這樣的姑娘,追她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不上心,多的是人想要她當兒媳婦。”

“你這說的甚麼話?”我心裏又堵又委屈,“我哪裏不上心了?”

“唉,我的婚事你都摳搜的,我是不是你兒子啊?”兒子往外走,“反正你再想想辦法,儘快把錢湊齊。”

他走了。

老伴也跟着起身,丟下一句:“就這樣吧,你合計合計,過完年趕緊把錢準備好。”

臥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牀邊,腦子裏亂成一團。

光彩禮十八萬八,三金酒席就算再加五六萬,也絕對夠了。

怎麼會差十萬八千里?

3

初三,我正在廚房洗碗,門鈴響了。

老伴去開的門。

“哎呀,玉蘭來了!快進快進!”

那熱情勁兒,我在廚房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探出頭一看,愣了一下。

門口站着個女人,穿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頭髮燙成時髦的大波浪。

何玉蘭。

五十五歲的人了,保養得像四十出頭。

她手裏拎着兩條臘肉,指甲做得精緻,塗着豆沙色的甲油。

“建國,過年好啊。”她笑着,聲音軟綿綿的,眼角的魚尾紋都透着風情。

老伴接過臘肉,笑得合不攏嘴:“你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

“玉蘭姨!”兒子從房間裏衝出來,三步並作兩步,殷勤地接過她手裏的包,“您這大衣真好看,新買的吧?”

“小洋眼光真好。”何玉蘭拍了拍他的臉,那動作自然得像拍自己兒子。

我解下圍裙,走過去打招呼。

“玉蘭姐來了,喫過飯沒?”

何玉蘭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從我沾着油漬的家居服,到我粗糙的雙手,最後停在我花白的頭髮上。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我看不懂的意味。

“桂蘭啊,你還是要注意一下保養,不然你和建國站一起,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他媽呢。”

我訕訕地笑了笑,不知道怎麼接話。

她在沙發上坐下,老伴立刻給她倒茶,兒子給她削蘋果。

“建國,你家這茶不錯,是去年我讓人從武夷山帶的那批吧?”

“可不是嘛,我都捨不得喝,就等你來。”

我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

“桂蘭,”老伴頭也不抬,“去把那臘肉切了,晚上炒個蒜苗臘肉。”

“我記得小洋小時候就饞我家的臘肉。”何玉蘭笑着看向兒子,“那會兒你才這麼高,每次來我家都要喫兩大碗飯。”

兒子嘿嘿笑着:“玉蘭姨做的飯就是香,比我......”

他頓了一下,沒說完。

但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比我媽做的香。

我拎着臘肉進了廚房。

切肉的時候,客廳裏的說笑聲一陣陣傳來。

“小洋這孩子隨你,實在,大氣。”何玉蘭的聲音,“不像有些人,摳摳搜搜的,眼皮子淺。”

“可不是嘛。”老伴接話,“我從小就跟他說,做人要有格局。”

我攥着菜刀的手緊了緊。

晚飯的時候,何玉蘭坐在老伴旁邊,兩個人說說笑笑,時不時碰一下筷子。

兒子坐在何玉蘭另一邊,殷勤地給她夾菜。

“玉蘭姨,這個魚您嚐嚐。”

“小洋真貼心。”

我坐在桌子最邊上的位置。

一整頓飯,沒人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就像個保姆。

喫完飯,何玉蘭要走了。

老伴親自送她下樓,兒子也屁顛屁顛地跟着去了。

我一個人收拾碗筷。

洗碗的時候,我聽到樓道里老伴的聲音從窗戶飄進來。

“玉蘭,那事你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建國,真是麻煩你了,我這心裏......”

“跟我還客氣甚麼,多大點事。”

我手裏的碗差點沒拿穩。

甚麼事?

甚麼辦法?

4

我一直在琢磨老伴那句話。

“那事你別擔心,我想辦法。”

是甚麼事?

我想問,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些年,我跟老伴之間早就沒甚麼話了。

他有甚麼事從不跟我商量,我也懶得過問。

可這次不一樣。

三十萬不翼而飛,陳雪說彩禮差了十萬八千里,現在又聽到他要給何玉蘭想辦法......

這些事串在一起,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初七一過完,我就開始想辦法籌錢。

老伴說還差幾萬,我只能想辦法去湊。

問嫂子借了一萬,問我妹借了兩萬,又把櫃子裏存的兩條金項鍊當了,換了一萬五。

加起來四萬五,我交到老伴手裏。

“這是我能湊到的全部了,你看着辦吧。”

老伴把錢接過去,連看都沒看一眼。

“行,我知道了。”

我等他說點甚麼,比如夠不夠、甚麼時候給女方、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可他甚麼都沒說,把錢往抽屜裏一塞,就出門了。

我站在原地,心裏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元宵節前一天,大姑子突然打電話來。

“弟妹啊,陳雪那邊怎麼樣了?彩禮給了沒?”

我愣了一下:“建國沒跟你說嗎?我把錢都給他了,讓他去辦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大姑子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那姑娘條件好,可不能讓人家跑嘍。”

掛了電話,我心裏又不踏實起來。

大姑子怎麼突然問這個?

老伴到底把錢給女方沒有?

這事怎麼弄得不明不白的?

我想給陳雪打個電話問問,可又怕她覺得我不信任她。

猶豫再三,還是算了。

老伴再不靠譜,應該不會拿兒子結婚開玩笑。

5

元宵節,陳雪又來了。

這次她沒提前打招呼,直接就上門了。

開門的時候,我還愣了一下。

“陳雪來了?快進來坐。”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進門連拖鞋都沒換,徑直走進客廳。

“劉洋呢?”

“他出去買東西了,馬上回來。”我趕緊去倒水,“今天過節,晚上喫湯圓——”

“不用了。”她打斷我,在沙發上坐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讓我莫名有些發毛。

“阿姨,我問您個事。”

“你說。”

“我媽讓我來問問,彩禮到底甚麼時候給?”

我心裏咯噔一下。

“彩禮......不是已經給了嗎?我讓建國......”

“給了?”陳雪冷笑了一聲,“給了多少?”

我被她問得有些蒙:“建國跟你們家對接的,具體多少我不太清楚,但三十萬肯定是夠......”

“三十萬?”陳雪眼睛一亮,隨即變成了冷意,“三十萬?您確定?”

“我確定。”我點點頭,“三十萬我親手交給建國的,後來又補了四萬五。”

陳雪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撒謊。

半晌,她冷笑了一聲。

“三十萬加四萬五,三十四萬五。阿姨,您知道我家收到多少嗎?”

我愣住了:“多......多少?”

“六萬八。”

六萬八。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我明明給了三十四萬五,怎麼可能只有六萬八?”

陳雪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就是六萬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們家要是誠心娶我,就不會玩這種把戲。”

“阿姨,你告訴你兒子,這婚,我不結了。”

她說完,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慌了,衝上去拉住她。

“陳雪,這裏面肯定有誤會......”

她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

“有誤會你們一家子先搞清楚吧,跟我說沒用。”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三十四萬五,只到了女方手裏六萬八。

那二十七萬七......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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