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入棺活葬

爺爺總說,我不是人,是百年難遇的靈胎轉世,天生就能溝通陰陽!

每年在我過生日的這一天,爺爺總會給我穿上一件死人衣,然後把我埋進村子外邊的亂葬崗中。

這是我們家的奇怪規矩,在我生日那天,我必須要身穿死人衣,在午時三刻進棺槨避難。

至於躲避甚麼,我也說不清楚。

只知道從我三歲那年開始,每年在我生日這天,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第一次是村裏守村人意外暴斃村口,身體被吊在一棵大柳樹上,吊繩是一條色彩斑斕的大蟒蛇;

第二次則是村裏出馬先生髮瘋,整個人瘋癲成癡,話語中只有‘那小子不是人...那小子不是人’的癡語妄言;

第三次則是土地廟廟祝要帶我出家.....

面對這些怪事,爺爺也不與村裏人辯駁,只是在我每年生日這天,給我穿好死人衣,然後將我放進棺槨,隨後入土埋葬。

土深地下三尺,頭枕西北,腳踏東南。

第一年,我被爺爺埋在村子裏的西北角大梨樹下,足足被埋在樹下近兩個小時,才被姍姍來遲的爺爺給刨了出來,強烈的窒息感讓我小臉憋得青紫。

爺爺則坐在一旁,深吸一口手中的旱菸袋,然後將一絲白煙吹到了我的鼻腔中,說來也怪,本來還憋得難受的我,瞬間就呼吸順暢了起來。

見我沒事,爺爺又用他佈滿老繭的手掌輕清摩挲了一下我的小腦袋瓜,隨後呢喃說道:

“小平安,你要記住。你活着,天下才能太平。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情,你都要努力的活下去。這是咱們老陳家的命,你我都逃不掉!”

話語說完之後,爺爺便開始傳授我一種特殊的呼吸之法,讓我可以在密閉的棺槨空間中活得更久一點。

今年是我出生以來的第七年,爺爺給我穿了一件遊方道士的百納衣,準備將我埋到了陳家老墳裏面。

“平安,到點了!該換衣服了!”

下午太陽剛落山,爺爺便語氣嚴厲的催促我換上壽衣,我知道,每年最緊張的時候到了。

那件百衲衣上身的那一刻,我心裏猛的打了個寒顫。

像是三九寒天裏,一瓢冰水順着脊樑骨澆了下去,凍得我牙關都在打顫。

壽衣寬大,套在我七歲的身子上空蕩蕩的,袖口長得遮住了指尖,下襬直接拖到了腳踝。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股味道——濃郁的土腥氣混合着陳年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料氣息,直往鼻子裏鑽。

這味道我太熟悉了,每年都要聞一次,可今年的味道格外濃郁,似乎像是剛從人家身上扒下來的一樣。

“平安,凝神!”

爺爺低喝一聲,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昏黃的老眼裏跳動着油燈微弱的光,緊緊盯着我:“記住爺爺的話,不管聽到甚麼,看到甚麼,感覺到甚麼......都當是假的!你是陳平安,你就在這屋裏,哪兒也不去!”

我用力點頭,想說話,牙齒卻磕碰得咯咯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屋外,天色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而且這昏暗裏還透着一股不祥的紅色。

院子裏的老槐樹靜止不動,連平日裏最聒噪的麻雀也沒了聲響,死一般的寂靜籠罩着我和爺爺這座村尾老屋。

爺爺也不說話,轉身從牆角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裏,取出了七盞樣式古舊的油燈。

燈是青銅的,佈滿了綠鏽,燈盞邊緣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

他小心翼翼地將油燈圍繞着我躺着的土炕,一一擺放好,然後依次點燃。

七點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光線微弱,卻驅散了些許我周身的寒意。

只是那火苗的顏色並非正常的暖黃,而是呈現出一種幽邃的、近乎詭異的青色。

青燈如豆,映照着爺爺皺紋深刻的臉,也映照着我身上這件來自遊方道人的百納衣。

“七星鎖魂燈,”爺爺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希望能撐到今夜午時三刻......”

他話音未落,屋子外面一種極其詭異的聲音響起。

起初是極細微的啜泣,像是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在哭,嗚嗚咽咽,時斷時續。

那哭聲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淒涼,勾得人心裏發酸。

我下意識地想抬頭去尋找聲音來源,卻被爺爺厲聲喝止:“平安,別動!閉上眼睛!那是‘夜哭郎’,專勾魂的!”

我趕緊閉上雙眼,可那哭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我的枕頭邊,對着我的耳朵吹着冷氣。

冷氣侵襲,一股寒意吹拂我的臉頰。

緊接着,更多雜亂的聲音混了進來。

有細碎的、彷彿很多隻腳在地上拖行的聲音,有指甲刮擦木頭的“沙沙”聲,有模糊不清的竊竊私語,像是在爭論着甚麼......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噪音,瘋狂地衝擊着我的意識。

而我穿在身上的百納衣,彷佛也在此刻活了過來。

那些繡在衣服上的暗金色符文開始微微發燙,像是在與甚麼東西對抗。

我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變得僵硬,變得冰冷,變得......不再像個活人。

“守住心神!平安!想想你在哪兒!”

爺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拼命的在心裏默唸:“我是陳平安,我在家裏,我穿着百納衣,躺在炕上......”

可意識卻像陷入了泥沼,不斷下沉。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

青色的燈火搖曳着,拉長出無數道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射在牆壁和屋頂上,張牙舞爪。

那孩子的哭聲似乎變成了尖銳的嘲笑,刮擦聲變成了某種東西正試圖破門而入......

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極其細微,卻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猛的清醒了幾分,意識到那是爺爺在我三歲那年,用一塊桃木芯給我雕的平安扣,一直貼身戴着。

也就在這一刻,我身上那件百衲衣的袖口處,毫無徵兆的“嗤啦”一聲,裂開了一道口子。

彷彿黑暗中正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用力撕扯。

爺爺臉色驟變,猛地咬破自己的中指,將一滴殷紅的血珠精準地彈在了那道裂口上。

“滾開!”

他鬚髮皆張,怒目圓睜,平日裏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挺得筆直,爆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

血珠落在百衲衣上,竟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冒起一縷極淡的黑煙。

那裂口處蠕動着,似乎想要彌合,卻又被那滴鮮血阻擋。

腦中的哭聲、刮擦聲、私語聲瞬間變成了淒厲的尖嘯!

圍繞土炕的七盞青燈火苗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彷彿下一秒就要熄滅。

爺爺踉蹌一步,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死死的擋在我身前,雙手結着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唸唸有詞。

我不知道他在唸甚麼,但那咒語聲低沉而古老,帶着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與那些瘋狂的尖嘯對抗着。

這場無聲的、卻又兇險萬分的較量,不知持續了多久。

等到我意識再次模糊,只覺得渾身冰冷刺骨,只有胸口那一點桃木的暖意還在頑強地支撐着我。

終於,在某一刻,那所有的噪音如同潮水般退去。

腦中的哭泣、刮擦、私語、尖嘯,戛然而止。

屋子裏只剩下我和爺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七盞燃燒着幽幽青光的油燈。

天,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黑透了。

真正的黑夜降臨。

爺爺脫力般的靠在炕沿,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疲憊,還有一絲......後怕。

“平安,別害怕。過去了......暫時過去了。”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當他幫我脫下那件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百納衣,我竟有一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

“爺爺......”

我虛弱的開口,聲音像破風箱。

爺爺擺了擺手,示意我先別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

“七星燈也只能護你到午夜子時,”隨後他轉過身,表情有些複雜的看向我,“子時一過,陰氣最盛,你這‘鬼身’…會吸引來更麻煩的東西,這入棺下葬,怕是也不妥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決絕。

“這村子,我們不能待了。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求一個人。”

“求誰?”

我忍不住問。

爺爺沉默了片刻,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顯得有些扭曲。

“去求一個,本該在你出生時,就帶你走的人。”

那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閉上眼,耳邊似乎還殘留着那“夜哭郎”悽悽切切的餘音,身上也彷彿依舊裹着那件百衲衣。

胸口那枚桃木平安扣,成了唯一的熱源,固執的提醒着我還在陽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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