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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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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早高峰的地鐵上,我刷到一篇被全網羣嘲的“賣慘帖”。

發帖的女孩說,爺爺奶奶高血糖沒錢打胰島素,爸爸殘疾,媽媽一個月只有兩千三,她連一件像樣的過冬棉衣都沒有。

評論區裏幾萬人都在罵:“編,繼續編,現在哪還有這麼窮的人?”

“又是騙流量的,去死吧!”

所有人都在宣泄着廉價的正義感,但我卻盯着照片角落裏那雙滿是凍瘡的手,顫抖着點開了轉賬頁面。

我給她轉了五萬塊。

不是因爲我聖母心氾濫,而是因爲五年前,我就是那個發帖的女孩。

1.

“賣慘死全家!都2026年了,還有人信這種劇本?”

“就是,P幾張圖就想騙錢?滾吧!”

“這種人就是欠罵,大家別被騙了,讓她直播證明啊!”

今日大寒,但屏幕上的惡毒評論卻比這寒冬更甚。

我刷着那個女孩的帖子,每一條辱罵都好像扎進我早已結痂的舊傷。

女孩爲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真的開了直播。

鏡頭裏,她穿着洗得發白的單薄校服,背景是斑駁掉皮的土牆。

“求求你們,別罵了,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瘦弱的肩膀在鏡頭裏不停發抖。

突然,一條彈幕被頂了上來。

“地上那個牛奶瓶是甚麼?高檔進口奶!還說你不是騙子?”

鏡頭一晃,一個眼熟的牛奶瓶滾到女孩腳邊。

那是進口超市纔有的牌子,一小瓶就要幾十塊。

女孩慌忙解釋:“不是的,這是我撿來的瓶子,可以賣錢......”

沒人信。

“編,繼續編!穿着校服作秀,真是噁心!”

“主播這麼喜歡演,不如直播劃花臉吧,我給你刷一個火箭!”

鋪天蓋地的惡意,要將這個本就脆弱的女孩徹底淹沒。

直播間的她,終於崩潰大哭。

就在這時,我轉賬的五萬塊到賬了。

女孩看到手機提示,整個人都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她對着屏幕,開始瘋狂磕頭。

“謝謝!謝謝您!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砰、砰、砰。

很快,她的額頭就滲出了血跡。

我還沒來得及做甚麼,一條加粗的金色彈幕赫然出現。

一個ID叫“嬌嬌小公主”的人冒充了我:“不用謝,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甚麼。”

我的血瞬間冷了。

緊接着,她又發了一條。

“想感謝我的話,就拿刀劃爛自己的臉吧,我最喜歡看這個了。”

女孩停止了磕頭,呆呆地看着屏幕。

彈幕瞬間狂歡。

“臥槽!金主爸爸牛逼!”

“劃啊!快劃!想拿錢就得付出代價!”

在衆人的慫恿下,女孩絕望地環顧四周,最終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

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着寒光。

“住手!”

我幾乎是吼出聲,立刻動用所有關係聯繫平臺。

“我是捐款人!立刻封掉那個冒充者的賬號!給我接通直播連麥!”

三秒鐘後,我的聲音通過手機,在直播間裏響起,冷靜又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是我捐的錢,塊把刀放下。”

“我捐錢不是爲了讓你毀容,是爲了讓你活下去。”

鏡頭裏的女孩握着刀,茫然地抬起頭。

“他們說我是騙子......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我打斷她,“不用向這羣垃圾證明你的清白。他們不配。”

“活得比誰都好,比誰都精彩,就是對我的報答了。”

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倒映出一張冷豔精緻的臉。

香奈兒的耳環,阿瑪尼的風衣,精緻的妝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畏縮的蘇念。

但我腦海裏,五年前的冬天,那個穿着起球毛衣,站在雪地裏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那天的雪,比今天還要大。

2.

五年前,我還在工地搬磚。

汗水順着額頭流進眼睛裏,又澀又疼。

養父在醫院等着錢做手術,我必須在一週內湊夠兩萬。

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我面前。

車上下來一個穿着考究的女人,是我的親生母親,周蘭。

她沒有給我一個擁抱,只是用絲綢手帕捂住鼻子,滿臉嫌棄。

“你就是蘇念?上車吧。”

這就是我的認親。

沒有喜悅,只有鄙夷。

我被帶進了蘇家別墅,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樣華麗的水晶吊燈。

燈光下,一個穿着高定禮服的女孩站在那裏,她就是蘇嬌嬌,蘇家養了十八年的假千金。

她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

而我,穿着沾滿泥點的工裝,像一個闖入童話世界的骯髒小丑。

餐桌上,我因爲長期飢餓,習慣性地將盤子裏的牛排喫得乾乾淨淨。

蘇父蘇振海將刀叉重重一摔。

“喫喫喫!餓死鬼投胎嗎?我們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嚇得不敢再動。

哥哥蘇宇,從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他把一個絲絨盒子遞給蘇嬌嬌,裏面是最新款的限量版鑽石項鍊。

蘇嬌嬌甜甜地道謝:“謝謝哥哥!”

蘇宇寵溺地摸摸她的頭,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碎了屏的舊手機,扔到我面前。

“喏,嬌嬌淘汰下來的,便宜你了。”

那語氣,和施捨路邊的乞丐沒有任何區別。

我以爲,只要我努力討好他們,就能換來一點點親情。

我每天五點起牀,學着保姆的樣子,給全家做早餐。

可當我把精心熬煮的海鮮粥端上桌時,蘇嬌嬌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姐姐,你怎麼在粥裏吐口水啊?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也不能這麼噁心我吧!”

我急着辯解:“我沒有!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沒有人信我。

周蘭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小小年紀,心思怎麼這麼惡毒!給嬌嬌道歉!”

那天,大雪紛飛。

我被罰跪在別墅外的雪地裏反省,直到承認錯誤爲止。

寒風刺骨,我的膝蓋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夜裏,蘇嬌嬌穿着厚厚的羽絨服打開門。

她懷裏抱着一隻白色的薩摩耶,手裏拿着我房間裏唯一的棉被。

“呀,姐姐,真不好意思,我的Angel怕冷,你的被子借它墊一下窩,你不介意吧?”

她笑着,把棉被扔進了院子裏的狗窩。

“姐姐骨頭那麼硬,肯定不怕冷。正好,多跪跪,去去你身上的窮酸氣。”

門被關上了。

我在雪地裏凍得嘴脣發紫,意識漸漸模糊。

高燒昏迷後醒來,我躺在冰冷的雜物間。

沒有醫生,沒有藥。

保姆推開門,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別裝死,起來幹活了。”

3.

養父的催款電話再次打來。

醫生說,再不動手術,就來不及了。

我衝進書房,跪在蘇振海面前。

“爸,求求您,借我兩萬塊錢!就兩萬!我以後做牛做馬一定會還給您!”

蘇振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兩萬?蘇念,你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周蘭走了進來,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當初接你回來的時候,已經給了你那個殘廢爹幾千塊的買斷費,你和他早就沒關係了!”

她警告我:“既然回了蘇家,就別再跟那羣窮鬼沾邊,聽懂了嗎?”

“可是......那是人命啊......”

我哭着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蘇嬌嬌坐在旁邊玩手機,突然笑了一聲。

她在看直播。

“哎呀,這個男主播好帥哦。”

“打賞個五萬吧,鼓勵一下。”

她手指輕輕一點,五萬塊就出去了。

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養父的一條命,竟然不如蘇嬌嬌的一時興起。

我走投無路,只能學着別人,在網上發了一個求助帖。

我寫下了家裏的困境,附上了醫院的診斷證明。

我不敢說自己是蘇家千金,只說是一個普通的貧困學生。

可是,我忘了,蘇嬌嬌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視奸我的一切。

她發現了那個帖子。

第二天,“#蘇家真千金疑似吸D欠債敲詐養父母#”的熱搜爆了。

營銷號添油加醋,把我形容成一個爲了錢不擇手段的白眼狼。

蘇嬌嬌立刻開了直播,哭得梨花帶雨。

“我不知道姐姐爲甚麼會變成這樣......她回來後,我們全家都對她那麼好......她是不是在外面染上了甚麼不好的習慣?”

她的話充滿了暗示,輿論瞬間引爆。

幾萬人在直播間裏辱罵我,讓我滾出蘇家,去給父母磕頭謝罪。

而我的親哥哥蘇宇,爲了替他“善良”的妹妹出氣,親自連麥直播。

他對着幾萬觀衆,痛心疾首地控訴我。

“我妹妹蘇念,從小精神就不太正常,有暴力傾向,生活也極其混亂。我們家已經盡力了,沒想到她還是......我代她向大家道歉。”

親哥哥的背刺,成了壓死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這時,醫院打來電話。

養父因爲沒有及時得到救治,搶救無效,去世了。

手機滑落。

我像瘋了一樣,開始在別墅裏尖叫,砸東西。

蘇振海看着我癲狂的樣子,終於失去了所有耐心。

“瘋瘋癲癲,有辱門楣!”

他一聲令下。

幾個保鏢衝進來,粗暴地將我按在地上,用繩子五花大綁。

他們把我塞進一輛黑色的車裏,送往深山裏那家臭名昭著的“戒網癮精神病院”。

4.

那家所謂的“戒網癮中心”,其實就是一座人間煉獄。

我被關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

每天都有人給我強行注射不明藥物,然後把我綁在椅子上,進行電擊“治療”。

電流穿過身體,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我撕碎。

我的精神日漸恍惚,身體也迅速衰敗下去。

蘇嬌嬌來看過我一次。

她特意支開了護士,關掉了門口的監控。

她湊到我耳邊,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出最惡毒的話。

“姐姐,告訴你一個祕密哦。”

“爸媽早就知道,我很討厭你。”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們說,只要我高興,犧牲你一個,根本沒關係。”

“畢竟,我纔是他們從小寵到大的女兒,而你,只是個有着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她笑着欣賞我痛苦的臉。

“哦對了,你那個殘廢爹的葬禮,爸媽替你去了。他們說,死得正好,省得以後再來要錢,真晦氣。”

極致的痛苦中,我反而清醒了。

對親情的最後一絲乞求,徹底化爲灰燼。

我不再哭了,也不再鬧了。

我心中只剩下兩樣東西。

恨,和求生的本能。

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電閃雷鳴,精神病院的電路短路了。

我利用小時候在底層摸爬滾打學會的撬鎖技巧,打開了門鎖。

我忍着電擊後撕裂般的劇痛,爬過滿是污穢和惡臭的下水道。

我逃了出去。

身後的山路因爲暴雨,發生了山體滑坡。

我拼命地跑,泥石流在我身後緊追不捨。

最終,我被衝下了懸崖。

幾天後,警方在懸崖邊,只找到了一隻沾滿泥土的鞋。

蘇家接到了警方的通知。

我“意外墜崖,屍骨無存”。

我後來聽說,他們接到電話時,沒有悲傷,竟然是如釋重負。

蘇家對外宣稱我“不幸遇難”,草草辦了一場沒有遺體的葬禮。

葬禮當天,蘇家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臉上卻沒有半分哀慼。

他們甚至在討論,下個星期該帶蘇嬌嬌去馬爾代夫還是瑞士散心。

所有人都以爲我死了。

但我活了下來。

五年了。

蘇嬌嬌,我回來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的推送。

千萬粉絲的網紅博主蘇嬌嬌,轉發了那個求助女孩的帖子。

她寫道:“這個妹妹太可憐了,我已經盡了一點綿薄之力,希望大家也能幫幫她。”

下面附上了一張捐款五萬塊的截圖。

付款方信息被模糊處理,但那張銀行卡的尾號,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我的,是剛剛那個女孩在直播間展示的賬號。

連我死裏逃生後,想要抓住的最後一絲人性溫暖,她都要搶走。

我笑了。

蘇嬌嬌,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貪婪,虛僞,噁心。

指尖輕輕撫過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那是當年從懸崖掉下,不小心弄傷的,是我爬出地獄的證明。

既然你這麼想當好人。

那我就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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