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月初十，正是暮春好時節，沉寂許久的順裕街也重新熱鬧了起來。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嘈雜的叫賣聲伴着孩童的笑鬧聲，讓那陽光下的粉牆黛瓦都生動了不少。

但要說那最熱鬧的地方，還得是街東口。鎮上有名的雜耍班子寶成班，一大早就搭了臺子表演，有吞刀的、吐火的、走索的，節目一個比一個刺激，別提多精彩了~

當然，衆人最期待的，還是寶成班的經典節目--頂碗。聽說有個小姑娘，能單腳立在七八張木凳摞起來的高臺上頂着好幾個大碗翻跟頭，那身段兒，真是既靈活又好看。

不過，對於這麼有意思的節目，小桃子可一點兒都不期待！

因爲......她就是傳說中那個要表演的小姑娘。

眼看該自己上場了，小桃子抻了抻已經短了一截兒的衣裳，深吸一口氣，靈巧的爬上了已經搭好的臺子上。站定之後，她往下瞄了一眼，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好高！好暈！好嚇人！

可她能怎麼辦，還不是得硬着頭皮表演？

於是在大夥的催促下，只見她一個乾脆利落的空翻，原本頂在手指、腳尖的八隻瓷碗頓時齊刷刷飛到了半空中，在衆人的驚呼下，小桃子不僅用單腳穩穩地立於高臺之上，就連那八隻大碗也乖乖回到了她的頭頂，整整齊齊疊成了一摞！

聽着看客們的喝彩聲，小桃子有些後怕的長舒了一口氣，呼，今天總算是不用捱打了......

小桃子生的俏麗，桃腮帶笑，便是一身粗布衣裳也難掩姿容。看客們本就讚歎於她精巧的技藝，此刻看清楚她的樣貌之後，自然是爭先恐後的往班主的笸籮裏投錢。

見氣氛正好，班主又忍不住趁熱打鐵吆喝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捧場，既然承蒙各位待見，那就讓我們小桃子再來點兒更絕的！”

更絕的？小桃子心中一緊，趕緊朝着班主小聲哀求：“陳叔，現在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再......”

聽她這麼說，班主牛眼一瞪，抬手就從腰間抽出了一條烏黑的鞭子，“啪”地一聲甩在地上。

小桃子見狀，只得硬着頭皮，接過了下面遞來的凳子。她戰戰兢兢的將凳子擺好，彎着的身子卻遲遲不敢站直。沒辦法，以現在的高度，甭說表演了，光是站着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可偏偏班主還不依不饒，一個勁兒的催促：“磨蹭甚麼呢，你倒是演啊！”

“我不......啊......”小桃子話都還沒說完，一陣大風吹來，搭起的高臺擺動了幾下之後轟然倒地......

幾張凳子被摔得七零八落，小桃子靠着自己靈活的身手勉強避開，但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籲！”周圍的看客們大感掃興，頓時喝起了倒彩，甚至還有幾個無賴高聲嚷嚷着，“這是甚麼破玩意兒？退錢！趕緊把剛纔的錢退了！”

錢可是班主的命根子，聽到有人喊着要退錢，他不禁又氣又急，揮起鞭子就往小桃子身上抽：“臭丫頭，你看你是不想活了！”

班主脾氣不好，對底下的人動輒就是一陣鞭笞，小桃子從小就已經習慣了，知道躲也躲不過，只能祈禱着班主今天下手輕一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因爲有人一把拽住了班主的鞭子！

小桃子望着擋在自己身前的中年男人，心下有些狐疑，這不是鼎鼎有名的方老爺麼，他怎麼會對自己這樣的小人物出手相助？

見方老爺對小桃子如此維護，班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您是看上這丫頭了吧？不過她可不便宜......”

還沒等班主說完，方老爺氣急敗壞的悶頭就是一拳，幾個家丁見狀，也趕緊掄起拳腳雨點一樣向班主的身上招呼了起來。

班主被揍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在地上翻滾着一邊哀嚎一邊求饒，這場景，小桃子看在眼裏樂在心裏，別提多痛快了~

等班主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了，方老爺這才緩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你給我聽清楚了，小桃子是我方業成的親生女兒，是我方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方老爺此話一出，現場頓時一片譁然，大家一個個都看傻眼了，那方家大小姐不是方璟棠麼？怎麼會是這個小丫頭？

小桃子自己也懵了，她，一個雜耍班子裏，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竟然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還有這種好事兒？

“好孩子，你可願意跟我回方家？”方老爺平日最是受人尊敬，此刻卻也得眼巴巴的求着這麼一個小丫頭。

小桃子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當然願意了，傻子纔不願意呢~

不跟着親爹回家去過好日子，難不成繼續留在這雜耍班子裏挨餓受凍？

就這麼着，小桃子迷迷糊糊的爬上了方家的豪華大馬車，一路來到了方府。

眼下方家主事的是方老太太，小桃子便被帶到了她平日起居的松鶴堂。原本院中那雕樑畫棟的奇景就已經夠小桃子驚豔了，如今看了這松鶴堂的擺設才更覺歎爲觀止。只見這兒簾幕高掛，屏圍四繞，紫檀雕制的傢俱典雅莊重，牆上還列着幾幅寓意吉祥的書畫屏條，儘管小桃子不懂這些，卻也看得出龍翔鳳躍、行雲流水，想來應是價值不菲。

小桃子心中暗爽：方家這麼有錢，這次自己可真是鹹魚翻身了！

“這就是你的親祖母，娢兒快給老太太行禮吧！”府裏的季姨娘妥帖的幫小桃子介紹着。

小桃子乖巧的跪下磕了頭，只聽老太太笑道：“好，好孩子，快起來！”

然後，便有一個妙齡女子蓮步輕移，笑吟吟的過來將小桃子扶了起來：“妹妹可算回來了，祖母今天可打發我和季姨娘去門口看了好幾趟呢！”

小桃子有些詫異的看着她，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這是璟棠，是咱們府裏的大小姐......”說到這裏，季姨娘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輕咳了一聲笑道，“是......是原本的大小姐！”

小桃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在路上的時候，方老爺說她當年出生以後，便被黑心肝的產婆掉了包。眼前這位，想必就是頂替她身份的人了。

小桃子天性純良，雖然知道自己前十四年的人生，全都被方璟棠偷走了。可見她畢竟也只是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實在是生不出甚麼怨氣。

不過，還不等小桃子說甚麼，方璟棠的淚珠兒便已經汩汩滾落了。她拉着小桃子的手，楚楚可憐道：“好妹妹，都是姐姐不好，白白害你吃了這麼多苦。我原本是沒有臉面見你的，應該早早離了方府纔是，可我實在捨不得方家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她越說越悲切，最後連吐字都不清晰了。

“行了棠兒，你是無辜的，真要是算起來，你也是個被迫與父母分離的受害者啊！”方老爺見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這般傷心，趕緊安慰着，又轉頭向小桃子解釋：“這些年多虧有棠兒在我和你孃親膝下承歡盡孝，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且......你那對養父母是甚麼人，你也清楚，咱們哪能把棠兒往火坑裏推呢？”

小桃子覺得這話對極了，她那對養父母王氏夫婦簡直就是畜生不如，哪能把這麼如花似玉的小姐姐送回去呢？

“既是如此，那便留下來吧。”小桃子一邊答應着，一邊悄悄打量方璟棠。

只見她的眉目雖與王氏夫婦有幾分相似，可舉手投足間，卻無一不展示出高貴與雍容，大家閨秀的氣度一覽無餘。

小桃子最喜歡長得漂亮的人，見方璟棠眉目如畫，便平添了幾分好感。

“好了好了，都別站着了，接風宴已經備好，大家趕緊入席吧！”方老太太的聲音把小桃子從神遊中拽了回來，被一羣丫鬟婆子簇擁着籟到了旁邊的花廳。

正中的八仙桌上擺滿珍饈，莫說是名字了，很多菜式，小桃子長到這麼大，連見都未曾見過。此時嗅着空氣中的香味兒，不禁食指大動。

“來，娢兒，坐到祖母身邊來~”方老太太似乎很喜歡小桃子，打從見到這丫頭起，目光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

小桃子也樂得與老太太親近，高高興興的坐到了她身邊。

方府的廚子手藝極好，喫飽喝足後，小桃子靠在椅背上，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喟嘆：“啊，我從來沒喫過這麼美味的飯菜，簡直太幸福了！”

小桃子這番話把衆人都逗樂了，尤其是季姨娘，還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嗔怪道：“我的大小姐，這就幸福了？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老爺和老夫人啊，爲了彌補你這些年受的苦，特意幫你尋了一門好親事，等你嫁過去，那才叫掉進福窩裏呢！”

“嗯？”小桃子警惕的抬起頭，“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