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全市表彰大會上，我感謝完犧牲的父親，掌聲還未停歇。

我媽就搶過話筒，對着全市媒體哭訴。

“我辛苦養大的女兒，她感謝了所有人，可她唯獨一個字都沒有提我。”

那天之後，我媽再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的人生被公開處刑。

她親手撕了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把我送進監獄，用我爸的骨灰盒當菸缸。

直到她病重求我救她時，我終於拿出了那個足以讓她絕望的U盤。

“李娟，”我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聽清楚，我當年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甚麼。”

……

三個月前，我爸爲救三個落水孩子死了。

爸爸成了英雄，被登報表揚。

我作爲優秀學生代表在市一中禮堂演講。

“我最感謝的是我的父親，是他用生命教會我，甚麼是勇敢與愛。”

最後一個字落地，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鞠躬時，我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她眼眶泛紅，彷彿正極力剋制着感動。

我轉身欲下臺時。

“等一下！”

一道尖利的女聲通過側面的麥克風炸響。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我媽不知何時已站到了臺側。

她大步衝上臺，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一把奪過我手中的話筒。

“各位領導，老師，同學們。”她聲音哽咽，眼淚瞬間滾落。

“我是周衛國的妻子，周雪芙的媽媽。”

臺下死寂，所有鏡頭齊刷刷對準了她。

她捂着臉抽泣，但那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狠狠掐進我的肉裏。

“作爲英雄的家屬，我本不該說這些。”

“可我實在忍不住了！”她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控訴。

“我辛苦養了十四年的女兒，她感謝了她爸爸，感謝了老師同學，可她唯獨一個字都沒有提我。”

臺下譁然，細碎的議論聲蔓延。

“她爸走了，是誰天不亮就起來給她做飯？是誰半夜給她縫校服？”

“難道就因爲她是英雄的孩子，就可以忘了根本嗎？”

鏡頭咔嚓聲此起彼伏，像冰冷的冰雹砸在我身上。

我渾身發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水泥封死。

她猛地轉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用只有我能聽清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白、眼、狼。”

然後，她對着全世界露出了極其破碎的微笑。

“對不起，是我沒教好孩子。”

她對着臺下鞠躬，哭得幾乎站不穩，立刻被主持人扶住。

我被獨自留在舞臺中央，站在刺眼的燈光和鄙夷的目光裏，像個被公開處刑的小丑。

那天之後，我媽再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