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爸媽離婚的那晚，媽媽測出懷孕。

媽媽高興地說等弟弟出生了，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

可我等啊等啊，家裏永遠只有兩副碗筷。

一副是弟弟的，一副是媽媽的。

女孩，得等家裏男丁和長輩喫完了才能上桌。

我餓着肚子縮到客廳角落，拉上簾子寫下老師佈置的作文《我最愛的媽媽》。

第二天放學回家，媽媽紅着眼一把薅住了我的頭髮：

“愛？你懂甚麼叫愛？”

我的確不懂，因爲從未擁有過。

以至於後來她說我是她最愛的孩子的時候。

我眼睛都沒眨一下。

……

“班主任發到羣裏了！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來看看你寫的這是甚麼？！”

試卷砸在臉上的時候，其實不疼。

這張輕飄飄的紙，算甚麼呢？

可那上面有我一筆一劃，幻想中的母愛。

“我的媽媽很愛我。”

“她從來都沒有罵過我，沒有因爲我是女孩虧待過我……”

媽媽捏着嗓子，用陰陽怪氣的腔調，念着我作文裏的句子。

她眼睛瞪得很大，裏面全是紅血絲。

“每天都在罵弟弟，罵弟弟不懂事，罵弟弟爲甚麼是個男孩。”

“她不給弟弟喫好喫的，也不讓弟弟吹空調？”

她每念一句，我就越羞一分。

“你這個謊話精，寫的甚麼玩意？你這種人長大了還得了！？”

我說謊了。

那個被媽媽捧在手心，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弟弟。

正在啃大雞腿，那是媽媽特意爲他做的營養餐。

而我只能喫弟弟啃剩的骨頭和青菜。

空調嗚嗚地對着他房間吹，風一絲都吹不到我悶熱的閣樓小牀。

他闖了禍，摔了碗，撕了我的作業本，媽媽永遠只是皺着眉頭說一句：

“男孩子嘛，皮一點正常。”

這就是媽媽“罵”弟弟的方式。

然後轉頭對我吼：

“你怎麼不看好他？你是死的嗎？”

這就是我筆下那個“不愛”弟弟的媽媽。

她一把抓起那張皺巴巴的試卷，狠狠抽在我的臉頰上。

啪！

聲音很脆。

臉上沒甚麼感覺，心口卻好痛，空調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她明明在深夜也會給我蓋被子，會把她的舊髮卡給我，會在喝得爛醉時向我說着她的心事……

我拼命在灰燼裏扒拉一點點溫暖的殘骸，寫進作文裏，騙老師，騙同學，也許……更想騙自己。

“我明明……寫的是好話……”

媽媽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哽咽：

“是啊，我這麼好。要不是生了你這麼個死丫頭片子，你爸……你爸他就不可能被那個小狐狸精勾走……”

又是這句話。

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在我心口上反覆地割。

每一次聽，都疼得鑽心。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的性別，是她不幸婚姻的原罪。

可弟弟呢？

他不是救星嗎？

他不是媽媽在法庭判決塵埃落定後，才意外發現的唯一的“希望”嗎？

我看着她癱坐在椅子上，捂着臉，肩膀無聲地聳動。

流淚，不是爲了我捱打，是爲了她自己破碎的人生。

弟弟被這動靜嚇到了，放下雞腿跑過來，小手想去拉媽媽的衣角：

“媽媽，不哭……”

“滾開！”

媽媽猛地甩開他，弟弟踉蹌着跌倒。

她指着弟弟，眼睛充滿了怨恨：

“都是你們！你們姐弟倆……都是討債鬼！都是來折磨我的！”

她忽然又撲向跌坐在地上的弟弟，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你！你給我爭氣！聽到沒有！你要出息！讓你那個沒良心的爸看看！”

“讓他後悔死！讓他跪着回來求我復婚！我不是沒人要的可憐蟲！我不是！”

弟弟嚇得哇哇大哭，臉漲得通紅。

媽媽的雙手捧着弟弟的小臉像瘋子一樣吼着：

“聽見沒！你是我的希望！你是我的全部！你要給我爭這口氣啊！”

弟弟的哭聲變成了恐懼的嗚咽，小小的身體崩得僵硬。

突然媽媽又衝過來把我也拉了過去，抱着我們兩個痛哭：

“我的好孩子們，你們都要乖乖的，要幫媽媽，你們要聽話，懂事……”

我站在原地。

就在那一瞬間，我第一次產生了“如果我離開她，就好了”的念頭。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卻又帶着一種解脫感。

離開這個永遠充斥着抱怨和仇恨的地方。

沒過多久，那個幾乎只存在於媽媽咒罵和幻想裏的爸爸，竟然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