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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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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噩夢

在森林的盡頭,有一片廣闊的草原。

草原上長着一棵小橡樹。

今年秋天,小橡樹第一次結出了果實。

“真希望有人來嘗一嘗我的橡果。”

——《小橡樹》

1

松蘿睡在晏城的春日裏,十點鐘的陽光透過豆綠的窗簾爬進來,漫過她宿醉的臉。

雖然天氣預報整日在說近期會升溫,但晏城的春與冬始終都沒有劃出明顯的界限。松蘿覺得冷,收回露在外面的手和腳,把自己使勁地往被子裏埋了埋。

展燁站在陽臺邊喝下早晨的最後一口咖啡,回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放下杯子,走過去用腳戳了戳裹成一團的松蘿。

“別煩我。”被子裏傳來松蘿沙啞的抗議。

展燁寬宏大量地笑了笑,不急不緩地說:“媽打電話過來,特地囑咐我提醒你,相親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半。”

松蘿的腦袋嗡了一下,掀開被子彈起來,迷濛的睡眼正對上展燁好看的笑臉。他穿一件純白的套頭毛衣俯身站在那,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含着笑意,像一隻不懷好意的老狐狸。

“現在幾點?”

“北京時間十點整,鐺——!”

“靠!”松蘿爬起來,咬牙切齒地衝進洗手間,“早點叫我是會死嗎?你這樣很難讓人不懷疑你對我還留有甚麼不正當的非分之想。”

“怎麼會?”展燁遞過去一套乾淨的衣服,無辜地睜大眼睛,“六點半我就開始叫你,第一次你叫我滾,第二次叫我去死,第三次揚言要把我衝進馬桶。我都忍着沒往你臉上踩,就是怕你帶傷相親影響不好。”

“那我真要跪謝你的體貼了!”松蘿氣急敗壞地洗了把臉,披上展燁遞過來的外套衝了出去。

沒走兩步,聽見展燁在身後喊她的名字,回過身,正接住他丟出窗外的化妝包,“路上化個妝,給對方留個好印象。”

“你人真好!”松蘿給他一個笑眯眯的白眼,攔了輛的士鑽進去,“匯茂飯店。”

松蘿喜歡晏城的春天,又高又遠的天空,鬆散地投下清清淡淡的陽光,把這座熱鬧擁擠的城市粉飾得跟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幾隻灰白的飛鳥在空中胡亂地盤旋,隨意落下幾粒鳥糞,砸在車玻璃上,惹來一陣不大走心的咒罵。

晏城的人就和晏城的春天一樣,在火急火燎的環境裏發酵着自成一格的慵懶。

松蘿從飯店的窗外收回目光,低頭抿了一口橙汁,強逼自己壓下一個巨大的哈欠。

“對了程小姐,”坐在對面的男人吹了吹咖啡杯裏冒出的熱氣,挑眉看着松蘿,“方便問一下在哪兒高就?”

“算是老師吧。”松蘿將垂在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儘可能溫柔地說,“在兒童館教小孩子畫畫。”

“哦?和小孩子打交道,倒是很符合你活潑可愛的氣質。”

“是嗎?謝謝。”松蘿抬起手背擋住嘴輕輕地笑了一下,笑容裏夾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如果這樣的畫面被展燁瞧見,他一定會捂着胸口嘔起來,順便嘲笑她、諷刺她,把她的尊嚴捏在手心裏玩兒個夠。

在這之前,可以說松蘿的每一個相親對象都是展燁的笑料,他們就像一盆盆陳年洗腳水,任展燁隨便端起一盆都能把松蘿澆個透心涼。

可是這次的不一樣。

松蘿腦子裏的小算盤迅速地對坐在對面的男人展開了測評,結實的身材,硬朗的眉宇,店外停着的賓利和金融界才俊的身份,按十分制計算,他怎麼算都不會低於八分。

如果不是把咖啡喝得呼嚕呼嚕響,給個滿分也不爲過。

松蘿心裏牢記着媽媽說的話,人要追求完美,就會沒完,見好就收纔是人生真諦,因此這兩分扣了也就扣了,絲毫不妨礙坐在對面的人已經超過及格線足足三分的事實。

松蘿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勝利的旗幟,白淨的臉上展開無遮無攔的笑容。這笑容映在八分男熱情的眼神裏,像一團火,燃燒着窗外懨懨的春日。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着傻笑了好一會兒,直到八分男把杯子裏最後的咖啡渣也吞下去。

松蘿心想,原以爲媽媽在“夕陽紅廣場舞隊”裏認識的阿姨不會靠譜,沒想到給她介紹的遠房表妹家嬸兒的乾兒子倒是意外地讓人欣慰。

和樂融融地結束了午餐,八分男主動開車將松蘿送回“貓殿咖啡”,兩人站在門外毫無懸念地交換了號碼,彼此道別。

直到賓利的車尾消失在街角,松蘿才轉過身,看着站在院子裏澆花的展燁燦爛一笑,“你可以馬上向媽彙報,就說我非常滿意。”

展燁咧嘴一笑,那個笑容在陽光裏乾淨得有點孩子氣。他放下花灑,一手爲松蘿打開柵欄門,另一隻手自然地接過她的包,語氣和笑容都沒有絲毫不妥,“你就不問問人家滿意不滿意?”

松蘿回身揚起尖尖的下巴,“您眼睛沒問題吧?人臉上寫着24號加粗宋體的‘超級滿意’你看不見?”

展燁就只是笑,彷彿一切瞭然於胸,“我眼神不好,幾乎瞎。”

見他這樣說,松蘿也沒了鬥嘴的慾望,一路穿過貓殿的大堂進了後院。

貓殿後面是個三房大院,一間作爲展燁的畫室,餘下的松蘿和展燁各佔一間。

松蘿原本不住這裏,畢業後一回晏城,她就在城南租了一個小單間,可是三個月前,那幢房子着了火。

起火的時候松蘿正睡在題海里,迷迷糊糊間被刺耳的報警聲吵醒,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羣往下跑,因爲沒來得及穿鞋,腳背上滲着血,也不知被人踩了幾次。

終於到了樓下,回頭一看,滾滾濃煙從她隔壁的窗戶冒出來,夾着亂躥的火舌,映紅了漆黑的夜。

等到消防官兵疏散了人羣,她跟着大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在寒冬臘月裏凍得差點失去了知覺。

幸好有好心的鄰居把電話借給她。她捏着手機想打給家裏,又怕深更半夜嚇着爸媽,猶豫了片刻,撥通了自己唯一可以背下來的手機號碼。

二十分鐘後,遠遠地看見展燁火急火燎的身影,他在人羣裏兜兜轉轉,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松蘿想叫他,可嗓子裏像是堵着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怎麼也發不出聲。她只能傻傻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片失魂落魄的海洋。

直到他的目光穿過一個又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落在她身上,慌亂裏方纔有了安穩。

松蘿看着那樣的展燁,看着他在人羣中拼命地衝向自己,忽然間眼眶酸脹得厲害。

他站在她眼前,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快速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又蹲下身,搓熱了掌心爲她焐腳、穿襪子。然後,非常自然、非常習慣地轉過身,把她背起來,這纔開口說了那晚的第一句話,他說:“沒事了,跟我回家。”

松蘿趴在他的背上,在徹骨的寒冷中輕輕地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展燁的身上有很淡的大吉嶺紅茶的味道,幽幽的茶香讓松蘿有點糊塗,朦朧之間搞不清楚自己是活在此刻還是已經回到了過去。

小時候每次和人打了架,受了傷,展燁也是這樣揹着她,慢慢地走在月光下,把她帶回家。

那時候他們還小呢,小到還沒長出鋒利的爪牙,柔軟到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可現在,頭頂的月亮還和從前一樣又大又明亮,他們卻都已風馳電掣地長大了。

那之後松蘿就住進了貓殿後院的空房。

五年了,他們又住到了一處,因爲一場臘月裏虛張聲勢的火災。

而此刻,松蘿坐在窗邊的榻榻米上,用腦門輕輕地抵着窗。院子裏晾曬着她的牀單,剛洗過沒多久的樣子,往下落着剔透的水珠,起風了,柔軟的邊角在風中微微揚起。

牀單是展燁洗的,在松蘿正相親的時候。

前一夜兒童館教師聚餐,松蘿酒量淺,回了貓殿就開始嘔,從走廊一路吐到牀上,吐得渾身無力,最後一頭紮在吐髒的牀褥上動彈不得。

她喝多了就愛喊展燁的名字,像喊自己家遺失的小狗,展燁啊,展燁——展燁!

等展燁真的氣急敗壞地走進來,她歪過沾滿嘔吐物的臉看他一眼,嘿嘿一笑,心滿意足地睡了。

展燁強忍着噁心把她拖到客廳,用熱毛巾擦乾淨她驚世駭俗的臉,又找來自己的被子蓋在她身上,關了燈,站在黑暗中好一會兒纔回自己的房間。

松蘿的腦海裏閃過這些斷斷續續的畫面,又想到自己方纔小人得志的嘴臉,心裏忽然莫名得很不是滋味。

腳邊的手機嗡嗡地振動了兩聲,松蘿劃開屏幕,看到八分男發來的短信:週六可否賞臉一起喫個晚飯?

她想了想,收回神思,回了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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