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弱公子靈難斷

　　秀才溫子然走到樓下，見顧坤六一臉嫌棄地要避開他，微笑着用手中的摺扇將正要起身的顧坤六按下。

　　“方纔六爺說有清靈霸王在，沒有小妖能逃脫，可對？”溫子然灼灼的目光落在坤六身上，“據我所知，除卻這個出逃的月憐寒以外，目前在逃的精靈還有三人。六爺的能耐毋庸置疑，且重任在身，十分辛苦，但若是六爺能夠少看一些話本，少睡一些午覺，相信陽界便會少一些作亂的妖孽，今日那五個冤魂也不至於要來我酆都客棧一趟了。古人有言：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六爺日後……”

　　顧坤六實在是忍不了了，他是偷懶了怎麼着？他是愛看話本愛睡懶覺了怎麼着？如果不是秀才未將那些精靈的人氣淨化乾淨，導致那些小混蛋出逃，他這個清靈霸王需要這麼勞碌辛苦嗎？再說了，他顧坤六纔是這個客棧的一店之主吧！

　　顧坤六拍案而起，銅鈴一般的怒目對上溫子然常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睛，四目相對，有隱形的電流在兩人之間流竄，濃重的火藥味瞬間蔓延開去。

　　站在一側的薛玉娘見這兩人又懟上了，連忙站到兩人中間，試圖熄滅那正在醞釀中的戰火。她四處看了看，在目光掃到一盤椅子上躺着的那個白衣男子時，倏地大聲喊道：“他是誰！”

　　玉孃的聲音徹底轉移了那即將開戰的兩人的注意力。溫秀才在看到一側還有個昏死之人時，連忙上前查看。他將手指按向白衣男子腕上的脈搏，面色凝重，溫和的眉眼輕輕蹙起，彷彿在糾結着甚麼。

　　顧坤六看他半天不說話，得意地說道：“我們巧舌如簧的溫秀才不是一直自詡醫術無人可敵嗎？難道就這個一個病弱的少年就把你難住了？”

　　溫子然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卻不是因爲坤六挑釁的話語，而是因爲眼前的這個古怪的白衣男子。

　　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說道：“他是甚麼人？”

　　坤六指了指一旁被貼了符咒而動彈不得的小妖月憐寒：“從她那兒帶回的，許是她的相好。不過這傢伙也算是命大，其他五個男子都被鞭打成了豬頭，就他看起來一點兒外傷的都沒有。”

　　難道這個小妖精是因爲看這個白衣男子生得俊美，不忍心對他下手？想到這裏，坤六有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

　　算這小妖精有眼光，不然他也看不到這麼俊俏的小公子了。說實話，這小公子的樣貌真不是一般地俏，想來話本中那些傾倒街邊小娘子的俊美相公應該就是長這個樣了。

　　顧坤六摸着下巴又打量了一番白衣男子，心想着這公子若是再壯實一些，應該會更加好看的。

　　溫子然瞥了一眼顧坤六這個八尺壯漢居然像個小姑娘一般一臉花癡樣，胸腔內又積累了幾籮筐想要說的話，可這白衣青年實在詭異，他不得不生生將想說的那些話壓下，最後只吐出一句：“這男子是人還是妖？”

　　坤六頓時覺得稀奇了，一向號稱天下沒有他看不好的病的溫秀才竟會問這樣一個問題？酆都客棧之人成日與精靈、妖類相處，這世間恐怕不會有人比他們更懂得區分人與妖了。積滿人氣無法淨化的精靈成了妖以後，附在貓身上便是貓妖，附在石頭上就是石頭妖。而附在人身上的妖雖然看似與人無異，但妖氣難除，還是很容易分辨的。

　　這個好看的公子身上沒有一絲妖氣，自然不是妖，可溫秀才又爲甚麼會有這樣一問？難道是因爲這小公子長得比這個大嘴巴秀才好看？他這是在嫉妒？

　　見坤六與玉娘一臉疑惑不解，秀才解釋道：“這個男子雖然沒有妖氣，可是他並沒有脈搏。”溫子然又探了探男子的鼻息，繼續說道，“他還有鼻息。更奇怪的是，我的聲音只能淨化精靈身上的人氣，可他的人氣卻也因我的聲音也漸漸稀薄。看，越來越弱了……又弱了……”

　　溫子然被稱爲淨靈秀才，正是因爲他的聲音足以清除淨化精靈與妖身上不該屬於他們的人氣，正常來說，生人是不會受他聲音的影響的。可是這個白衣男子卻是個例外。

　　坤六見美男子的氣息越來越薄弱，兇惡地朝秀才喊道：“那你還不快閉嘴？你再說話，這個俊俏的小公子就要嗝屁了！”

　　秀才對眼前這個明明長得一身陽氣、硬氣十足，卻偏偏是個好男風的粗獷壯漢十分無語，但爲了避免自己的聲音誤傷了生人，他還是難得地閉上了嘴巴，沉默不語。

　　“我用照靈鏡試試！”薛玉娘纖手一攤，掌心之中化出一面精巧的古銅鏡。這面鏡子是判官崔府君所贈，靈氣十足。若是照人，鏡面不會有變化；若是照身負人氣的精靈，鏡面則會變成紅色；若是照妖，鏡面則會變成黑色。此乃神物，沒有人可以作假。

　　玉娘手握照靈鏡，對向昏迷不醒的白衣男子，三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在那面銅鏡之上。

　　透着黃光的古銅鏡中映照出白衣男子精緻的臉龐，細膩的肌膚，挺拔的鼻樑，還有弧線完美的性感薄脣。

　　顧坤六盯着銅鏡看了好一會兒，並未發現這銅鏡有甚麼變化，反倒是自己黝黑粗糙的厚臉皮上多了兩抹紅暈。

　　這個公子真是越看越好看，只可惜被月憐寒那隻小妖給拱了。要是他能夠醒過來，將他留在客棧裏也是不錯的，畢竟這個客棧中少了個正常的男人。

　　顧坤六想着，低頭看了看自己，搖了搖頭；又側眸看了看溫子然那個小白臉，又搖了搖頭。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不管怎麼說，他也要將這個俏哥哥救活，然後留在客棧中。

　　“是人無疑！”薛玉娘收了寶鏡，“許是生了甚麼怪病，纔會像這般不人不妖的。”

　　“聽到了沒有，溫大秀才，你連人家是人是妖都分不清楚，還好意思自稱才高八斗的神醫？”顧坤六揚着眉毛去暱溫子然，那嘚瑟的樣子十分欠揍。

　　溫子然張了張口，想要說些甚麼，但想起白衣男子無法承受自己聲音中的能量，便又將嘴閉上。他氣哼哼地瞪着顧坤六，活像個漲了氣的包子。

　　早已習慣兩人爭鋒相對的相處模式，薛玉孃的表情十分淡然。

　　“我看這位公子雖然是生人，但是人氣稀薄，所以纔會同時擁有妖的症狀。若是能夠渡他一些人氣，或許可以讓他清醒過來。”

　　玉娘初也以爲這位白衣公子是妖，因爲他的人氣不似人類那般豐盈，卻像是附有濃厚人氣在身的妖或精靈。可既然照靈鏡都顯示他是人，那便是毋庸置疑的事了。

　　渡人氣？這簡直是個大好的機會！我的嬌俏美公子，我來啦！

　　“還是我家玉娘說得有道理。我是酆都客棧內人氣最爲充盈豐厚之人，又是一店之主，救這位公子我義不容辭。你們放心，這件事情就交給我了！”顧坤六渾厚沙啞的男聲音調也因心中的雀躍而高了幾度，他撅起自己肥厚的嘴脣，對準美少年的好看的脣就要向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道異口同聲的聲音打斷了顧坤六急迫的動作。

　　“不行！”

　　“不可以！”

　　顧坤六掃興地看了看面前兩個情緒激動的人，溫秀才面露鄙夷難堪；玉娘則是一臉擔憂。

　　“小六，千萬不可！要救這位公子並不一定要渡你的人氣給他。子然既是淨靈秀才，自有不少從精靈身上煉化而出的人氣，只要將那些人氣渡給公子，照樣可以讓他甦醒。你若是以口對口，難免……不妥！”

　　“嗯嗯嗯……”溫秀才如同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他強迫自己合嘴不發聲音，憋得一張白臉通紅。

　　坤六知道玉娘在擔憂甚麼，無非是甚麼男女大防；他也知道溫秀才在緊張甚麼，不過是看不慣他身爲一個男人味十足的粗野壯漢，卻不顧倫理綱常地想要輕薄另一個男子罷了。

　　溫秀才十分擔憂坤六大爺又想要用甚麼辣眼睛的畫面來刺激他，連忙從自己懷中逃出一個小瓶子遞到白衣公子的鼻尖。一抹抹淡淡的白色氣體慢悠悠地滑入男子的鼻腔之中，不一會兒的功夫，白衣男子的面色好看了許多。

　　“有用，有用！再多給他吸點！”顧坤六興奮地指揮着。

　　溫秀才也不小氣，足足將這半年來從精靈身上淨化而出的人氣統統導入男子體內。白衣男子蒼白的脣上徐徐有了些血色，臉蛋也暈上了一點兒粉紅。

　　客棧的三人瞪大了眼睛緊盯着白衣男子，那一臉期待的樣子彷彿是在看一隻即將破蛋而出的雛雞一般。尤其是顧坤六，他見這公子閉眼的樣子已是傾國傾城，不知睜開眼時又會是怎樣？

　　三人太過注視男子的變化，卻未注意到身後被符咒控制住的那隻小妖正凝集全身的妖力，試圖突破法術的禁錮。

　　男子長睫微閃，在三人的注視之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狹長的鳳眸微微向鬢角挑去，眼球是極爲鮮見的淺灰色，半眯的雙眸流轉，爲他那張比女子還要美麗的容顏加色不少。這雙眼睛說不上是炯炯有神，卻是清澈迷離，帶有幾分慵懶不羈，又有幾分病態的嬌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