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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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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柳玉瑩前腳剛走,繼母姚氏又領着四小姐紀蘭心來了紀蘭卿的小院。

看着衣着低調樸素面容嚴肅的繼母,紀蘭卿心裏很是複雜。

四歲那年,父親帶着姚鈴回了府,身邊還跟着一雙兒女。

自那以後,她便恨上了父親,當然,更恨的是眼前的女人。

尤其是對四皇子窮追不捨的那段時日,她與姚氏之間更是劍拔弩張。

姚氏前世日日藉着長輩身份來訓誡她,甚至在四王府的聘書到了紀府以後,百般託拒。

她在大堂上公然動手打了姚氏,被父親罰跪了兩日的祠堂。

她恨姚氏恨得更加徹底。

可也就是這麼一個平日裏不苟言笑的嚴厲婦人,在得知她的死訊後,衝到官兵面前,哭着求他們把她的屍身送回紀家。

“卿卿是我們紀家的女兒,求求聖上,讓她回家吧。”

姚氏跪在地上,臉上淚水不斷,字字哀切。

姚氏慘死的面容與眼前鮮活年輕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紀蘭卿別過頭,深吸一口氣,將眼淚憋了回去。

她前世真是做盡了糊塗事,辜負了每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紀蘭心身上穿着件洗得素白的藕荷色交領襦裙,梳着一頭垂髫分肖髻,襯得一張小臉恬靜柔美。

“姐姐。”

紀蘭心乖乖行了個禮,聲音小小的,之後便退到了姚氏身後。

對於這個庶妹,紀蘭卿心裏也是萬般愧疚。

姚氏有她的父親撐腰,她便想方設法地去欺負侮辱膽小怕事的紀蘭心。

最後仗着四王妃的身份,給她指了門婚事,將她遠嫁到北境苦寒之地。

紀蘭卿深吸一口氣,平復了自己內心翻湧的情緒。

“方纔碰見如春給你帶喫食,我瞧着淨是些油膩葷腥,於是給你換了些清爽可口的喫食。”

姚氏將飯盒放在桌子上,說道。

紀蘭卿不愛喫姚氏帶來的食物,若是前世,她定要跟姚氏大吵一番。

“謝謝。”

自她嫁入宮中,已經許久沒有與家裏人相處,說起話來也難免生疏彆扭。

姚氏眼裏閃現一抹亮光,就連紀蘭心都怯怯地抬起頭,驚訝地看着紀蘭卿。

紀蘭卿被看得不自在,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她前世恐怕從未對這對母女有過好臉色。

她的繼母是個好繼母。

紀蘭卿端起一碗白粥,紅着眼眶將碗裏的白粥喫光了。

不喜歡,但很好喫。

姚氏有些訝異紀蘭卿的行爲表現。

她來到紀府已經十多年了,這十幾年裏,紀蘭卿在她面前,還是頭一回如此乖巧。

她躑躅了一會兒,有些話一時之間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有甚麼事嗎?”紀蘭卿看着她似乎有話想說,主動問道。

姚氏嘆了口氣:“那四皇子......”

她看了看紀蘭卿的臉色,發現並無異色,又繼續道:“並非良人。等來日我與你爹爹替你謀一份好婚事。”

紀蘭卿沉默地點了點頭。

姚氏滿臉欣慰:“外頭那些傳流言蜚語的,我已經派人去打點過了,你只需好生養病就是。”

姚氏收走餐碟,走了幾步又回頭:“那柳家丫頭心思不純,你平日裏還是少與她往來。”

看着紀蘭卿面色不虞,姚氏又匆忙補充道:“我知你與她要好......”

紀蘭卿打斷她:“我知道了。”

姚氏尷尬地抹了抹手,正準備離開,又想起了甚麼:“聽說那日是謝三公子將你救了起來,謝三公子因此染了寒疾,似乎病得比你還重些。”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眼下雖關係不比從前要好,但也沒鬧到恩斷義絕的地步。我也派人以你的名義送了上好的藥材去。”

姚氏做事總是如此體貼妥當。憑良心說,紀蘭卿覺得姚氏很適合當主母,只是當初她不懂事,一直在阻止這件事。

姚氏說完便準備領着紀蘭心離開。

“等一下。”紀蘭心從牀上爬起來,喊住了兩母女。

她目光落在身影單薄的紀蘭心身上:“我那兒有一件艾青松花色的對襟襖,當時做得小了些,穿着不合身。如今正是春寒,給妹妹帶回去穿吧。”

紀蘭心抬起頭,眼睛裏帶着期盼的光彩。

她又看向自己的母親。

姚氏自是看見了紀蘭心眼裏的渴盼。

她目光復雜地看着紀蘭卿,心裏一時猜不透這三小姐是又想爲難自家姑娘,還是真心待蘭心好。

想到自己之前劣跡斑斑,紀蘭卿也看出了姚氏眼裏的打探和猶豫。

她起身翻出那件嶄新的衣裳,親手遞到了紀蘭心手裏。

“快拿好,就當是感謝姚姨你給我送飯了。”

小姑娘驚喜地將新衣裳抱在懷裏,終於敢抬起頭正視紀蘭卿的目光了。

“謝謝三姐姐。”

姚氏同樣向紀蘭卿行了個禮道謝,隨後牽着紀蘭心離開了院子。

等送走二人,紀蘭卿急忙衝着院子裏罰站的知秋喊道:“知秋,快進來,替我梳洗打扮!”

謝雲濯犯病跟自己脫不了干係,她得去看看謝雲濯。

謝府離紀府不過一牆之隔,幼時謝雲濯便經常搭着梯子翻Q到她的院子裏,稍年長些後他便沒做過如此逾矩之事了。

前世的紀蘭卿絕對想不到,自己也會有翻Q去找謝雲濯的這天吧。

“小姐,你小心點。”知秋站在牆下,仰着頭看着已經爬到牆頭的紀蘭卿,小聲提醒道。

紀蘭卿坐在牆頭擺了擺手。

前世這深宅高牆困了她一聲,如今翻Q而上,舉目望去,發現這方方正正的世界,也不過如此。

紀蘭卿心中微嘆,腦海中頭一次有了脫下身上這裙衫,去外面的世界瞧一瞧的想法。

她將目光落在謝雲濯的院子裏。

紀蘭卿記得,幼時謝雲濯的院子裏種滿了鮮花果樹,尤其是初春時節,院子裏花苞待放,一片生機。

而如今院子裏只剩嶙峋怪石。

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搬來這麼多假山怪石。

紀蘭卿心裏腹誹道。

她懷裏抱着一塊用紅布裹起來的東西,騰不出手,一時之間沒想好怎麼下去。

正當她坐在牆頭左右爲難的時候,屋子的門忽然打開了。

已是初春,天氣回暖,謝雲濯身上卻披了件厚實的白狐裘。

他手裏捧着個暖爐,神色懨懨地,目光落在虛無處。

紀蘭卿急忙朝他揮了揮手:“嘿,我在這兒。”

謝雲濯起先以爲自己耳朵出了幻覺,他貌似聽見了紀蘭卿的聲音。

“喂,快來幫幫我。”

他循聲望去,只見紀蘭卿坐在牆頭,一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模樣。

謝雲濯看見她霎時黑了臉,轉身就往屋內走去。

他不想見她。

上一次這個女人扔了一堆癩蛤蟆到自己的院子裏,將自己的院子毀於一旦。

這次看她懷裏又抱着個甚麼東西,反正肯定不是甚麼好東西。

然而在聽見身後傳來的“咚”的聲響時,他還是有些擔心地回了頭。

只看見少女依然端坐在牆頭,手裏的東西被她隨意地扔在地上。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隨意挽了挽裙襬,正準備下一步行動,卻看見謝雲濯怒氣衝衝地走了過來。

謝雲濯一把撿起地上紅布裹着的東西,氣急敗壞:“紀蘭卿,這次你又想耍甚麼花樣?”

紅布本就裹得鬆鬆垮垮,在謝雲濯的一番動作下露出了幾根土須。

他愣在原地。

紀蘭卿也被謝雲濯兇得愣在牆上。

一陣風吹來,紀蘭卿鼻子癢癢的,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紀蘭卿可憐兮兮地望着謝雲濯,小聲解釋道:“這是我從我父親書房裏偷來的千年人蔘,你多喫點。”

她抿了抿脣,補充道:“多補補,活久一點。”

謝雲濯感覺這東西拿在手裏格外燙手。

他一時分不清紀蘭卿是真心關心自己還是在咒自己早死。

謝雲濯連咳幾聲,手輕輕一甩,便將紅布裹着人蔘扔回了牆頭,語含譏諷:“我無福消受,還是留着讓你長命百歲吧。”

看着謝雲濯涼薄的神色,紀蘭卿心裏又氣又急,但她也知道這是自己作下的孽,無論如何,都是要償還的。

她將人蔘重新扔到地上,神色張揚:“謝雲濯,我還會再來的。”

言罷便轉身爬梯子回去自己院子。

“小姐你沒事吧?”

謝雲濯聽見了知秋着急的呼喊聲。

他手裏一緊,心也微微懸起。

“沒事沒事,就是不小心沒踩穩崴了腳。”

對面傳來主僕二人絮絮叨叨的聲音,隨後兩人似乎走遠了,他甚麼也聽不見了。

謝雲濯裹緊身上的狐裘,神色有些恍惚。

他覺得紀蘭卿性子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樣了。

然而這樣的想法沒有持續多久,他便自嘲似地笑出了聲。

有甚麼不一樣呢?她仍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紀家三小姐,一心想着嫁入皇室。

她如此討好自己,定是別有所圖吧。

謝雲濯神色恢復了冷淡的模樣,對着暗處喊道:“莫琴。”

莫琴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謝雲濯身旁。

“公子。”

他雙手作揖,等待謝雲濯的吩咐。

“把這人蔘交給管家,讓他送回國公府。”

唯一沒變的大概就是她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大。

若是謝侯知道了此事,她估計又免不了跪祠堂。

謝雲濯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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