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起,每晚,身邊都有一個紙人。
紙人穿着新郎官的紅色長衫,頭戴黑帽子,胸口掛着一朵紙紮的大紅花,跟成年男人一般大,脖子卻是斷的,僅靠幾根稻草吊着,耷拉在我肩上,特別瘮人。
每天睜開眼,我都會被這張白森森的紙臉嚇尿牀,然後渾身發冷、胸口沉得喘不上氣,看東西也出現重影。
爸媽嚇壞了,無論他們怎麼處理,把紙人丟了、一把火燒了、或是扔到河裏......第二天晚上,紙人還是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牀上。
村裏人從沒見過這麼邪乎的事,讓我爸趕緊去找神婆問問。
神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婆,是個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太,穿着件半舊的黑布襖子,滿頭銀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摸着我的頭,手握三支草香,在我頭頂比比劃劃,然後兩眼一閉一睜,開口就變成了男人的聲音,說這是我家祖墳鎮着的惡鬼。
他是來報仇的!
紙人每天吸着我的人氣兒,不出三年,我就會被吸乾,根本就養不大。
除非......嫁給他!
他之所以沒有着急取我的命,還和我同牀共枕,多半是看上我了。
我爸當場就翻臉,好好的人,怎麼可能嫁給紙人呢?
再說我那時才七八歲啊!
他放出狠話,就算我們全家死光,也絕不會讓紙人得逞。
回去後,我的身體就不行了。
……
這碗血不像常見的雞鴨鵝和豬的血,有種很獨特的土腥味,光是看着就令人作嘔。奶奶兩眼泛着綠光,逼着我把血喝下。
但這血也太奇怪了,我本能地不想去碰。
見我不配合,奶奶直接捏住我的下巴,粗暴地把血灌進我的嘴裏。
那股又鹹又腥、有點粘糊糊的古怪味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還來不及乾嘔,肚子裏就翻江倒海,胸口紋身的位置也變得滾燙,灼燒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黑,當場就沒了知覺......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細細索索聲,出現在耳邊......沙沙......沙沙......
拖沓的腳步由遠及近,停在我的牀尾。
被子被人掀開一角,細微的摩擦感自下而上,順着我的身體向上攀爬,一個紙紮的人頭,慢慢、慢慢地探出被子!
慘白的紙臉,細長的丹鳳眼,臉頰兩邊貼着倆紅紙片,嘴角彎彎笑容詭異。
這張噩夢般的臉,時隔多年再次出現,此刻就呼呼地朝我吹着冷氣!
“喬......新......月............”嗓音極其嘶啞難聽。
我驚悚萬分,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想要逃跑卻動彈不得,就像鬼壓牀,意識是清醒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紙人一寸、一寸地朝我貼近,吻上了我的脣!
我瞪大雙眼,清晰地感覺到,那張紙製的嘴脣,貪婪地吸着我的氣。
一種很疼的抽離感席捲全身,白茫茫的霧團從我嘴裏飄出,溜進了他的嘴裏。
同時身上的熱度也快速流失,伴隨着一陣暈眩,我兩眼發黑,眼前越發模糊。
……
我想請王婆幫我召狐仙上來談談,親自向他磕頭認錯。
王婆很是無奈,說狐仙最恨背信棄義的人,我們家這次跟狐仙的樑子結大了,她可保證不了能請來,只能碰碰運氣。
隨後,王婆準備了一些供果,一隻大公雞,還有一瓶白酒、一包華子。
她恭敬地點香燒紙,然後兩指捏着一張黃符,對着香爐比劃了幾下,嘴裏嘀咕着我聽不懂的詞。
“有請堂上大將軍,神鞭過處把路開,千邪萬鬼退三舍,神兵速速召君來......”
她的唱詞很長,又唱又跳的,讓我倍感新奇。
第一次看人請仙附身,我彷彿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門的那邊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或許是昨晚沒睡好,我跪在蒲團上竟然有點犯困,止不住地打哈欠、流眼淚。
這時,屋裏溫度驟降,一陣陰風吹來,夾雜着淡淡松香的氣息,直衝我的面門。
我打了個哆嗦,剛要抬頭,脖子就動不了了。
一股燥熱的氣團從腳底竄進我的身體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身上就像灌滿了鉛,腦袋也懵懵的,抬手就拿起桌上的白酒猛灌一口。
我瞪大了眼睛,這......這怎麼回事!
平時我滴酒不沾,更別說喝這種高度白酒了。
奇怪的是,這酒竟然一點也不難喝,跟涼白開似的,還有點回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