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寶彷彿憋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直到一記震耳欲聾的爆竹聲驟然響起,她才如同溺水的人終於掙扎出了水面那般,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來。
“回來了,回來了,二少爺回來了!”
隔着一層簾子,外面的聲音吵吵嚷嚷。
四周有些昏暗,喜寶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架馬車中,搖搖晃晃的褐色車廂內裝飾得精緻華貴,一看就非俗物。
喜寶下意識地扶住了車框,可她人還沒來得及動彈一下,一直搖晃的馬車竟忽然停了下來。
喜寶微驚,整個人因未知的恐慌而僵硬如木。
她重病十六年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屋子,彌留前最後的記憶是大夫說她估計熬不過半天,讓阿爹和阿孃可以着手準備她的身後事了。
可是爲甚麼她會突然出現在一架不知名的馬車上?
是她在做夢嗎,還是迴光返照了?
下一刻,車廂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拉開,一個婦人笑顏盈盈地探進了頭。
“梁姑娘,沈府到了,老奴攙你下車。”
婦人說罷便上來扶她,然後又碎碎念道,“眼下時辰不早了,二少爺吩咐老奴直接帶姑娘你去山曇苑,免得和二少奶奶衝撞了,惹她不快。”
山曇苑,二少爺,二少奶奶,梁姑娘?
這些稱呼不是她臨死前正在看的一個話本里的內容嗎?
……
姚媽媽完全沒想到眼前的梁頌寧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她驚了驚,忽而又覺得梁頌寧簡直天真的可笑,不由勾了勾脣角假意思索道,“已經這個點兒了,不知道二少奶奶歇下了沒有。”
“若是二少奶奶她歇下了,那丫鬟婆子見着我去過,也算是一個交代了。”喜寶亦四兩撥千斤地將姚媽媽的話頂了回去,“但也煩請媽媽替我想想,我初來乍到,又即將寄人籬下,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的,否則旁人也會說是二少爺抬舉錯了人。”
姚媽媽一聽這話也覺得很在理,想了想便點頭應道,“姑娘隨我來吧。”
兩人於是並肩進了沈府,倉促下,姚媽媽連個燈籠也沒打。
四周漆黑一片,僅有一縷清冷的月色從頭頂照下,勉強打亮了喜寶腳尖前的石子小路。
喜寶對此地陌生得緊,步子邁得又碎又慢,走出兩步後甚至還輕輕地扯了扯姚媽媽的衣袖,讓她再慢些。
姚媽媽只當她這般唯唯諾諾是因爲不曾見過沈府這樣恢宏氣派的高門大宅,眼皮子淺,膽子小罷了。
殊不知,喜寶其實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因爲她眼下滿腦子都是在回憶話本里的情節。
華氏,這個華氏啊......可不是個簡單的女子!
原話本書名爲《千金記》,講的其實就是華氏波瀾壯闊的一生。
此女子擁有兩世記憶,嫁給沈明祺以後,憑藉一己之力與沈府的衆妻妾鬥智鬥勇,最後穩坐當家主母之位,將沈府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又攀上了權勢巔峯。
喜寶生前對其愛不釋手,第一次通宵達旦看完以後,隔了一個多月又重新翻看了一次。
喜寶當真極其佩服華氏這樣的人,對方愛憎分明,身爲一個女子敢作敢爲,卻不甘只被困在深宅大院,憑藉女子之身最終也闖出一番事業來!
她最終抱着話本嚥了氣,沒想到一睜眼卻穿到這書中來。
……
梁頌寧前後不一的言辭令華雲芝凝眉不語。
可是不等她開口說話,不遠處便匆匆地跑來一個小廝,傳話說溫姑娘來送藥了。
梁頌寧不由一驚,下意識地往暗處退了一退。
小廝口中說的這位“溫姑娘”,是華雲芝的表妹——溫喬。
她自幼雙親離世,被安排住進了華府,與華雲芝一起長大。
原話本中,這位“溫喬姑娘”可不是甚麼小角色,她一直心繫沈明祺,始終想代替華雲芝,偏偏沈明祺對她也有一份綿綿無盡的愛意,引得溫喬恃寵而驕。
在華雲芝記憶裏的第一世中,在得知華雲芝已經身懷六甲的情況下,溫喬還一再給沈明祺吹枕邊風,最後讓沈府裏的人全都誤以爲華雲芝肚子裏懷了個孽種,於寒冬臘月天裏殘忍地將華雲芝沉了塘。
最終溫喬鳩佔鵲巢,代替她成爲了沈府的當家主母。
所以,重活一次的華雲芝對這個心腸歹毒的表妹溫喬可謂是恨之入骨!
而梁頌寧的原身在溫喬這裏也沒撈到甚麼好處。
話本里,原身就是夾在這對“鬥法”的倆姐妹之間左右脫不了身,被當成了活靶子還渾不自知。
因此梁頌寧在聽到“溫姑娘”三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敬而遠之。
很快,一抹俏麗的鵝黃色身影就從前面走了過來。
梁頌寧站在暗處定睛看去,心中也不由地生出一記喟嘆。
論容貌,明豔嫵媚的溫喬絕對是在華雲芝之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