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鑼鼓喧天,穗和被小丫頭拉着向外飛奔。
“娘子,快點吧,郎君中了狀元,報喜的人已經到了巷子口。”
“娘子,你的苦日子終於熬出頭了,以後再也不用像下人一樣辛苦勞作。”
“娘子,郎君說高中之後要給你補一個隆重的婚禮呢,你繡了三年的嫁衣,終於可以穿上了。”
小丫頭嘰嘰喳喳,興奮不已,活像中狀元的是她心上人。
穗和被她拉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要拼命用手捂住胸口,一顆心纔不會因爲太激動而跳出來。
小丫頭絮絮叨叨的話語裏,三年的辛酸苦痛像走馬燈一樣從她眼前一一閃過。
三年前,身爲春闈主考官的父親捲入一樁科舉舞弊案,在她及笄當天被判斬首,而她則淪爲罪臣之女,被充入教坊司爲伎。
走投無路之時,是郎君爲她贖了身,將她從燕京帶回金陵,瞞着世人悄悄娶她爲妻。
三個月前,郎君赴京趕考,守寡多年的婆婆捨不得他,拖家帶口地隨他一起來了燕京,借住在郎君那個官拜左都御史的小叔叔家中。
郎君說,他若高中,必會想辦法替父親翻案,還她們家清白,到那時再給她補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爲了這個承諾,三年來她不辭辛勞替郎君侍奉婆母,照顧妹妹,包攬一切家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的一雙手比農婦還要粗糙。
可她不在乎,只要能爲父親翻案,受再多苦她也心甘情願。
風吹落滿院的桃花,穗和的眼淚也跟着掉下來。
是啊,終於熬出頭了。
……
門前的熱鬧因着此人的出現戛然而止,裴景修俊美含笑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忙上前恭敬行禮:“侄兒見過小叔。”
閻氏也跟着走上前,歡天喜地又得意洋洋:
“硯知,天大的喜事,你侄子中了狀元,我正要打發人去都察院通知你,可巧你就回來了,你是不是也聽說了此事,專程回來給景修道喜的?”
裴硯知冷麪含威,負手而立,寬袍廣袖的紫色官服彰顯着他位極人臣的無上權勢,胸前的織錦仙鶴和他本人一樣清高孤傲,自帶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
“中個狀元,我御史府在你們眼裏就成了寒舍嗎?”
男人幽深冷凝的眸光讓喜慶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多年官場浸Y出的威壓,壓得衆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十七歲便六元及第中了狀元的他,是大慶朝科舉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唯一,相比之下,裴景修這個二十歲的狀元郎,在他面前確實不夠看。
閻氏因着他的話尷尬不已,訕訕道:“硯知莫要見怪,嫂子這不是客氣話嗎,你看國公家的千金都親自登門來給景修道喜了。”
裴硯知微微蹙眉,幽深的目光落在宋妙蓮身上。
宋妙蓮挺了挺胸,和裴景修並肩而立。
兩人一個豔麗嬌俏,一個俊逸出塵,搭配着裴景修胸前的紅花,活像郎才女貌的一對新人。
“本官這寒舍,招待不了國公府的千金,請回吧!”裴硯知漠然道。
宋妙蓮的驕傲瞬間被擊碎,氣得粉面通紅,失態地衝裴硯知喊道:“你不就是左都御史嗎,在我面前擺甚麼譜,我爹可是安國公......”
裴硯知沉下臉,一記眼風掃過,嚇得宋妙蓮立馬閉了嘴。
“飯好了嗎,本官餓了。”他轉頭看了穗和一眼,徑直向門內走去。
……
穗和這樣想着,心情豁然開朗。
既然裴景修說回頭會和她細說宋小姐的事,她便也不再多問,低頭含羞道:“你先去見小叔吧,我們等會兒再說。”
裴景修見穗和又恢復了往日的低眉順眼,不覺鬆了口氣。
目送穗和提着食盒離開後,他才理了理衣衫,邁步走到門口,向門內恭敬道:“侄兒有事請教小叔,小叔可方便?”
“不方便,且候着。”裏面冷冷丟出一句。
裴景修怔了怔,不敢多言,規規矩矩退開,靠牆站好。
小叔是個六親冷疏之人,與裴氏族人都不親近。
十幾年前父親爲救落水的小叔不幸喪命,撇下母親帶着他和襁褓中的妹妹孤苦無依,小叔自覺虧欠他們,纔會在飛黃騰達之後對他們多加照拂。
若不然,以小叔的性情,纔不會讓他們孃兒幾個拖家帶口借住在他府上。
之前穗和曾說,既然小叔位高權重,何不請小叔幫助查一查父親的冤案。
可穗和並不知道,小叔同穗和的父親其實是有淵源的,如果小叔知道了穗和的身份,自己苦心謀劃的一切都會落空。
於是他只能告訴穗和,小叔爲人古板,鐵面無私,若知他娶了罪臣之女,肯定會棒打鴛鴦,並上報朝廷取消他的科考資格。
穗和被他唬住,果然對小叔守口如瓶,他們才得以在小叔家住下。
裴景修想到這,聽見沉穩的腳步聲向門口走來,忙又躬身迎上去。
一隻素白修長的手挑開門簾,紫色繡仙鶴的官服出現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