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別莊。
蘇晚吟無力爬在地上,纖細的手指滿是污糟,眼前發餿的冷飯被馮媽媽一腳踢開,灑出來的米粒沾了灰,又被鞋底碾碎。
“大小姐,四年了!你就算不心疼自己挨餓受凍幹下人活兒,也心疼心疼奴婢一把年紀跟你耗了這麼久。”
“你開開恩快死吧!二小姐都要成婚了,奴婢還想回府喫香喝辣呢。”
蘇晚吟看着飯碗破碎,手指在地上一遍遍抓,青筋骨節猙獰可怖,指腹磨出血也不肯停,顫聲道,“長姐尚未成婚,她怎麼能···”
“叫你一聲大小姐,真當自個兒還是將軍府嫡小姐呢!”馮媽媽譏諷道,“如今府裏只有得寵的柳姨娘和二小姐,從你被送出府,將軍就當蘇家再沒這個人了!”
“呦,奴婢差點忘了,大小姐是等着指腹爲婚的程公子來接你回去履行婚約呢!”馮媽媽故意一頓,撇嘴道,“這可怎麼辦?程公子如今是二小姐的準夫婿,大婚日子都定了。”
蘇晚吟顫抖的雙手一頓,怎麼會這樣?
想到少年如新竹般的身影,心下酸楚壓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聽奴婢一句勸,你沒盼頭了。”
馮媽媽彎腰探了她的鼻息,用帕子嫌棄地擦擦手指,對旁邊嚇呆的小丫鬟道,“收拾身乾淨衣裳,等身子涼了換上,姨娘不會虧待她的身後事。”
小丫鬟不敢多看蘇晚吟,弱弱道,“馮媽媽,大小姐還、還沒···”
“過不了今天的,她娘當年也這樣兒。”
蘇晚吟將死不死的眼睫微微一顫,聽馮媽媽嘲弄道,“賢惠又如何,正室又如何,還不是被柳姨娘玩弄於股掌之間。”
“將軍顧忌她孃家有名望一直不肯動手,姨娘沒辦法才假孕。”
……
“大小姐,您做噩夢了嗎?”
蘇晚吟驚醒,眼淚打溼枕頭,慢慢看清眼前焦急的人時,她喉嚨發乾,“如、煙?”
她的貼身丫鬟如煙,隨她去莊子上受苦,因爲頂撞馮媽媽被髮賣。她甚麼時候回來了?
不對,這頭頂的月影紗帳···這是她在將軍府的寢屋。
“小姐,您可算醒了!定是昨日被晉王那壞胚氣的!那個鬼見愁非跟您討玉佩,害得您撞着後腦。”如煙見她滿頭大汗,神色恍惚,疲累得像過了一輩子似的。
“我瞧他哪是看上玉佩,分明是···”如煙越想越氣,“誰不知道晉王風流殘忍,聖上出面都沒好姑娘肯嫁他!他怕不是見您好看,故意拉扯動歪心思呢。”
“晉王?玉佩?”蘇晚吟渾渾噩噩呢喃着,隱約記起一張戲虐輕狂的臉。
“昨兒您不讓告訴夫人,怕她擔心。今日夫人生辰,您突然昏倒在花園,可把夫人擔心壞了!”
母親生辰?
她眼皮一跳,下意識抓住如煙的手,“大庸十三年五月初九?”
“對啊。”如煙一慌,大小姐不會真撞壞腦袋了吧?
“父親呢?”
“將軍快馬加鞭趕回來了,只是···”如煙神色一暗,“還帶回個女子,叫柳甚麼···”
蘇晚吟意識慢慢清晰,眸中皆是滔天恨意,自己真的重生回到了十二歲。
“那女人還帶着個孩子。”她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
……
蘇晟輕咳兩聲,爲難之際幸好蘇照意笑着過來,“這就是意兒的姐姐嗎?以後我也有姐姐保護了,咯咯咯。”
蘇晚吟不着痕跡避開蘇照意的手,正色道,“府里正經姨娘所生的孩子纔有資格喚‘母親’。”
“她不是府裏姨娘,你也不在族譜。應該自稱奴婢,尊稱母親‘夫人’,稱呼我爲‘大小姐’纔對。”
蘇照意笑容一僵,晶亮的眸子有些難堪,又有些委屈。
這就是將軍府錦衣玉食的大小姐,精緻好看的紅色褥襖,鑲玉的項圈,連腰間配得香囊都是用白玉珠打的瓔珞。
再看自己身上的青綠色裙衫,因爲趕路沾了灰,顯得越發寒酸,丟街上都沒人撿。這還是孃親省喫儉用,臨回京時纔去鎮上買的。
邊關那種地方有錢都見不到好東西,憑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蘇府嫡小姐這樣金貴好看,連指責的冷漠,都高傲的讓人嫉妒。
她像天上的滿月,而自己是地裏的泥巴。
可明明將軍府的主母應該是孃親,最好的衣裳首飾也應該是自己的!蘇晚吟搶了她的東西,還讓她自稱奴婢!
蘇照意似嚇着了,縮縮肩膀撲到蘇晟懷裏,“姐姐好凶,爹爹抱。”
蘇晟想都沒想蹲下身將蘇照意抱進懷裏,“意兒不怕,有爹爹在。”
蘇照意環着父親脖子,腦袋緊貼着父親側臉,藏在光下的眼睛裏全是怨恨。
蘇晟凝眉看向蘇晚吟,倒是壓了三分火氣,“你妹妹好心喚你,你說這些亂七八糟嚇唬她幹甚麼!”
熟悉的責備。
前世她倒是將蘇照意當親妹妹疼,可蘇照意哪怕只是撅個嘴,甚麼都不說,父親也要冷着臉怪她沒照顧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