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病房裏,隨着監護儀的一聲刺耳長音,顯示屏上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幾乎同時,圍在病牀邊上的家屬,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這是董嘉芙生命中聽到的最後聲音。
她在八歲時就知道,自己身患不治之症,壽命不長,不一定哪天就會離開。
短短二十年,即便受盡病痛折磨,每天醒來她依然慶幸,又賺了一天。
直到此刻,這個世界的大門無情地對她永遠關上。
十二年,足夠她鼓足勇氣面對死亡。
可她萬萬沒想到死後的世界竟是這樣的——
眼前是一條數丈寬的長河,黃色的河水像是急着回家,奔湧不止。河兩岸是被衝擊得東倒西歪的楊柳,有些甚至被河水淹沒,堪堪露出幾條剛冒出嫩芽的柳枝,無聲地訴說着它頑強的求生欲。
“當家的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個人?”
愣神的董嘉芙猛然回神,扭頭看到一個婦人正伸手指着她。
更讓她困惑的是婦人的裝扮,身着霽色短褙子,頭裹藍色包巾,非常復古。
“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們這一路見的死人還少?”一身褐色短謁的男人牽着驢車,隨意瞥了一眼。
死人?
……
董嘉芙聽明白了,他們不是要救這個姑娘,而是要賣了她。
來不及搞清現下身在何處,董嘉芙急着去抓再次路過她的婦人的手臂,“你們不能......”
話沒說完,董嘉芙驚恐地看到自己的手從婦人身上穿過。呆愣片刻,她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們看不見她!
突然不知哪裏來的吸力,董嘉芙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等她再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了驢車上。她的腳邊就躺着剛剛那個姑娘。
“啊——”角落裏兩個看上去稚嫩的小女孩抱成一團,盯着毫無意識的姑娘瑟瑟發抖。
“鬼叫甚麼!都給我老實點,不然我就把你們扔下車,讓你們餓死、凍死!”男人凶神惡煞地瞪了兩人一眼,兩個小女孩嚇得大氣不敢喘。
男人和婦人一左一右跳上平板車兩邊,趕着驢車繼續前行。
董嘉芙已經確定他們所有人都看不見她,爲了再次驗證自己的想法,她又伸手去碰躺着的姑娘,不出所料再次抓空。
原來這並不是她想的死後世界,這些人跟她是不一樣的。
黃昏時來到城門,男人拿出路引交給守門人查驗,又指着車上的人點頭哈腰地說了些甚麼。
車上的幾人一覽無餘,守門人來到車後,用刀柄頂開唯一的一個木箱看了一眼,隨後揮手放行。
“辛苦官爺。”男人笑得諂媚,牽着驢車進了城。
在天黑前,他們在一戶土屋前停下。
董嘉芙不受自己控制地跟着他們進了屋內,跟那三個姑娘一起待在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裏。
半晌,婦人拿來兩個粗麪饅頭給那兩個戰戰兢兢的小女孩,又扶起一直昏迷的姑娘,強行給她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直灌得那姑娘咳嗽連聲。
……
董嘉芙找到婦人和男人所在的房間,剛一靠近,就聽見裏面傳來兩人的對話。
“明日一早我就去請孫牙婆,那個半死不活的能出手嗎?可別給咱惹來麻煩。”是男人的聲音。
婦人帶着笑意回道:“明早我再去給她灌碗藥,只要她不死,就憑那難得一見的模樣和身段,保管能賣上幾兩銀子。”
男人似是放下心來,“早知道會遇到這樣的事,咱們就應該換輛大點的車回來,還能多收幾個,這樣穩賺不賠的買賣,還不知道有沒有下次。”
“可不就是,誰能料到回了趟老家,竟遇上了洪災。剛開春就連着下這麼大的雨,我活了三十幾年還從沒見過。那兩個丫頭片子說,她們是從營州逃難出來的,家裏人死的死,散的散,也不知道營州得是個甚麼情景?”
“管這些作甚,”男人像是翻了個身,牀板吱呀作響,“反正水再大也衝不到京城來,咱們只管過自己的日子。”
“當家的說的是。這樣一想,咱們做的還是件善事,把那三個丫頭賣了,起碼讓她們有條活路。”婦人笑出聲。
“那是自然,這年頭,能活命就算燒高香了。”
男人的呼嚕聲響起,董嘉芙回到了先前的雜物間。
便是四周漆黑,她也能看得清,兩個小女孩已經擠在一塊睡着了,她們看上去也就最多十歲的樣子,瘦骨嶙峋。而一直昏睡的另一個姑娘,年紀看上去要比她們大上幾歲,那一身傷卻讓人目不忍視。
董嘉芙又想到了自己,跟她們比,她要幸運的多。雖然只活了二十年,大半時間還是在病痛中度過的,但她有疼愛她的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他們用盡辦法爲她治病,讓她在有限的生命裏,感受到了無限的溫暖。
完全陌生的環境,靜謐的夜,屋外的風吹得窗戶紙簌簌作響。
董嘉芙感到難過,她的離世一定讓家人痛徹心扉,就如她此刻一般。還好有弟弟在,弟弟不像她,他健康活潑,會給爸媽他們帶去不少慰藉,她也能安心了。
她感覺不到睏意,就這樣坐了一夜。
雞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屋子裏漸漸亮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