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翎剛剛被殷攝放過,還不等閉眼歇一歇,外頭更鼓就響了第三遍,她渾身一個激靈,連忙起身,十分倉皇的下了龍牀。
因爲稍慢一步,就會被這個翻臉無情的狗皇帝一腳踹下去。
殷攝從來不允許她在龍牀上過夜,哪怕是她被累的站都站不穩的時候。
她隨手往身上披了件衣裳,咬着牙在滿天雷霆裏打開了殿門,腳步頓了好一會兒才往外走。
她怕這樣彷彿連天都能劈開的雷霆,可這深宮裏,沒有人會在意她怕甚麼。
她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跑,到了半路才發現剛纔走的太急,家傳的玉佩落下了,她只得折返,卻剛到門口就聽見細碎的說話聲隔着門板傳了過來。
是值夜的宮婢——
“今天謝翎姑姑又侍寢了。”
“有甚麼好羨慕的?還不是用完了就被攆下了龍牀。”
“可要是有了子嗣......”
“子嗣?她是罪奴出身,當初在牢裏的時候身子就壞了,這輩子都別想生了。”
“怪不得,我就說這天天侍寢怎麼就一點動靜也沒有,原來是個下不了蛋的,白瞎了皇上的喜歡......啊!”
她忽然一聲驚叫,是外頭一陣電閃雷鳴,將謝翎的影子投射在了門板上,嚇住了她未盡的話。
謝翎抬手開了門,面無表情的看着兩個嚼舌頭的宮女,聲音冷淡又威嚴:“掌嘴。”
兩個宮人雖然揹着人的時候甚麼都敢說,可對上謝翎到底還是膽怯,猶豫片刻抬手“啪啪啪”的扇起了自己的巴掌。
……
謝翎停下手,嘴角已經腫了起來,她垂着頭看不見殷攝的臉色,只等了很久才聽見他冷硬的聲音響起來:“滾下去。”
她起身,冒着磅礴的大雨出了乾元殿,臉頰火辣辣地疼,她能想象得到剛纔的事傳出去,她會聽到甚麼樣的風言風語。
可自從謝家獲罪,她這貴女淪爲宮婢,嘲諷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只要殷攝能如他所說,會在出完氣之後,讓她如同尋常宮婢一般,二十五歲出宮,去滇南尋她家人。
她回了偏殿,卻沒歇着,因爲一散朝就是殷攝的封妃大典,他年歲不小,可後宮除了兩個擺設似的貴人,就再沒了后妃。
就這兩位,還不是登基後選的,而是殷攝剛被認回皇家時,當時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賞的側室。
可說是側室,卻並不招殷攝喜歡,至今也還是完璧身。
大約是因此,朝臣們實在是按捺不住,開春後聯名上書要求殷攝立後,他沒答應,與朝臣們幾番僵持,最後還是退了一步,從王竇蕭荀四大世家裏各選了一個女兒,封了名號,賜了宮殿,等時辰一到,人就會一起進宮。
到時候宮裏應該就會熱鬧起來了,殷攝應該也不會折騰她了......
謝翎輕嘆了口氣,摁了摁痠疼的胸口,眼底閃過苦澀。
她如今連喫醋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殷攝處理好後宮的事。
皇帝沒有大婚,後宮自然無主,所以新妃入宮的事最後落到了她頭上。
都是出自世家的閨秀,哪個都不好偏頗,可偏偏殷攝給的封號等級不一樣,不管她怎麼仔細,有規制擺着,她都是註定要得罪人的。
若說殷攝不是故意爲難,她實在不相信。
可殷攝處處刁難她不奇怪,畢竟他召她進宮,就是爲了報復她當年的悔婚另嫁,但在這件事上給她穿小鞋,卻的確有些出乎意料。
她既沒有在封妃這件事上多嘴,也沒有出甚麼幺蛾子阻攔,甚至還十分體貼細緻的選了四處距離乾元殿近,景緻又好的宮殿出來,實在不知道又是哪裏得罪了他。
……
許是擔心往後的日子怎麼過,總之這一宿謝翎翻來覆去沒能睡好,第二天一睜眼,腦袋就昏昏沉沉地疼了起來。
她強撐着坐起來,一抬眼卻瞧見窗外天色大亮,早朝的時辰怕是都過了。
她忙不迭下了地,趿拉着鞋就往外跑,順手拿了衣裳往身上套,邊跑邊喊伺候她的小宮女:“秀秀?人呢?怎麼不喊我?皇上晨起誰伺候的?可是去早朝了?他......”
她話音突兀地頓住,因爲一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外殿,姿態閒適又隨意地翻着架子上的書。
他顯然是已經下了早朝,着一身玄黑繡金線的常服,帝王的威嚴少了些,卻越發鋒利冷淡。
“皇上?”
她回神後連忙行禮:“奴婢太過懶散,請皇上責罰。”
殷攝由着她半蹲着,等看完了手裏那一頁書才漫不經心開口:“過來。”
謝翎不敢遲疑,垂着頭慢慢走到他身邊,額間卻被貼了一隻熱燙的大手。
她一怔,忍不住抬眼看了過去。
“誰準你直視朕?”
殷攝陡然開口,手也自她額間抽走,臉色冷淡裏帶着煩躁。
謝翎垂下眼睛,心裏有些唾棄自己,明知道殷攝自從被皇家認回後就性情大變,她竟然還是會因爲他偶爾的溫柔失態。
“是奴婢僭越了。”
殷攝不冷不熱的哼了一聲,將手裏拿着的書遞到了過來:“雖說是世家貴女,可宮裏的規矩畢竟不一樣,謝翎姑娘能者多勞,就好好教教后妃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