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是在魏昭平三年冬第一次見到燕國公子許瞻。
那年冬天,大雪盈尺,真是冷啊。
她將將在兩軍交戰中與大表哥沈宴初失散,成了燕軍的俘虜,與上百個被俘的魏國將士一同被緊縛雙手,在馬鞭的驅趕下冒雪往前挪着。
風大雪急,她凍得全身僵硬。
“給老子快點兒!”負責押送的燕兵厲聲呵斥,嫌誰走得慢了便掄起馬鞭肆意抽打。
她不知道要被趕到何處去,有人說要去前線做肉盾,也有人說要當着魏國大將軍的面就地射S,但俘虜總歸是死路一條,沒甚麼別的出路。
她真想躲進大表哥的營帳,裹緊棉被圍在爐旁好好地烤一烤。她會把爐子燒得旺旺的,把酒煮得燙燙的,再烤幾個番薯等大表哥回營。
跟在大表哥身邊的三年,是最自在的三年。
她想,大表哥定還活着罷,他是魏國右將軍,但願他還活着。
西北風捲着雪吹得人睜不開眼,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便停了下來。一排燕軍有序站着,爲首的高聲朝驅趕俘虜的大漢稟道,“周將軍,坑已挖好!”
果然,便見那一排燕軍移開,一方巨大的天坑呈在眼前。
那姓周的將軍笑問,“可埋得下這一百來號人?”
小七心中如樅金伐鼓,魏俘也頓時騷動不安。
原先說話的那人嗓門益發洪亮起來,“三百個也埋得下!”
燕軍鬨然大笑,周遭頓時人沸馬嘶。但沒甚麼法子可想,這世道禮樂崩壞,人命亦如草芥螻蟻,死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一件事。
……
他懨懨地倚靠在矮榻上,大概的確水土不服,即便一身張揚的暗緋色長袍依舊使他看起來沒甚麼氣色。
小七伏地磕了頭,一時卻不敢再抬眸去看。
她生於微末,從來見不到王公貴戚,何況榻上那人金尊玉貴,乾乾淨淨。他只是靠在那裏,並沒有說一句話,那通身天潢貴胄的氣度卻叫人無處躲藏。
而她蓬頭垢面,凍得鼻尖通紅,粗糙的魏軍袍子被馬鞭抽得露出了內裏絮着的棉花,靴底沾染的雪泥此刻在爐子的烘烤下化出一灘黑水,愈發令她侷促。
骯髒,卑賤,粗鄙。
好半晌過去,矮榻上那人才倦倦問道,“叫甚麼名字?”
嗓音低沉疏冷。
她小心回道,“小七。”
那人笑了一聲,“真是賤名。”
小七低垂着頭,雙手在袍袖中捏成一團,“父親說,賤名好養。公子覺得不好聽,便爲小七賜個名字罷。”
她寄人籬下多年,尚會察言觀色。他若願意賜名,她便也能多活一陣子。
她想,但願他能賜個名字。
不料許瞻嗤了一聲,淡漠說道,“不過是個俘虜,早晚要埋進坑裏,何必浪費心力。”
小七垂下眉來,掩住眸底黯然,“公子有甚麼事只管吩咐,小七甚麼都會做。”
沒說幾句話的功夫,那人又嘔吐起來,她趕緊跪行幾步上前爲他輕拍脊背。她照顧病重的父親數年,知道該怎麼侍奉病人。
……
許瞻冷着臉不說話,小七便知他不曾喫過,因而提議,“番薯香甜,公子不如一試。”
他沒有點頭,但好似也並不反對,想來是因實在餓極了罷,小七便起身垂頭退了出去。
陸九卿趕緊安排人送來洗淨的番薯,小小的竹籮裏盛了三四塊,皆是不染一塵,還叮囑了一句,“公子潔癖,你多留意。”
小七對陸九卿十分感激,他的話她自然也都信。
端着竹籮進了大帳,矮榻上那人正仔細翻閱竹簡。
她不敢擾他,默然跪坐爐子一旁,捲起袖子將番薯架在爐上小心翻烤。
大帳很靜,只聽得見火苗把番薯皮燒得噼裏啪啦作響,偶爾聽見那人竹簡翻動,再沒有別的雜音。
小七抬眸偷偷去瞧,那人有一張刀削斧鑿般的臉。膚色偏白,眉峯很高,是濃郁的黑,眼窩深邃,睫毛也很長,哦,睜眸時記得是一雙攝人心魄的丹鳳眼,他的鼻樑高而堅挺,脣很薄,下巴堅毅。
分明是世間上等的好顏色,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小七心裏懼他,一舉一動便愈發小心翼翼起來。
那爐上的番薯烘烤久了逐漸皺了皮,溢出糯香的味道來,把大帳充盈得嚴嚴實實。待烤軟了,便彈掉烤焦的薯皮,仔細盛入青銅托盤。
起了身見許瞻正抬眸打量着她,神情辨不分明。她心裏一凜,便想,那人也許正在思量該如何處置她。
也許先S了再埋,也許直接丟進天坑。
她把托盤置於許瞻面前,隨後遠遠地退開,“公子嚐嚐罷。”
許瞻倒肯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