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筱玥從噩夢中醒來,渾身冷汗淋漓,房間內陌生的陳設令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目光落在牆角堆放的行李時,纔想起自己正身處江雲市的出租屋裏。
兩天前她才從漢源市橫跨幾千公里來到這個南方城市,下了飛機就拖着行李開始出入各個房產中介,花了一天時間租下這套坐地鐵十五分鐘就到江雲市公安局的公寓,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上班!
蘇筱玥忙從枕邊摸出手機看一眼時間,蹭的一下從牀上坐起,視線陡然模糊,迫使她又躺了下去,等到那短暫的黑懵過去後,這才睜開眼慢慢坐了起來,待身體適應片刻後才從牀上站起,小心翼翼繞開一地狼藉的行李撲進衛生間。
十分鐘後,她神清氣爽的出現在小區外的早點鋪,買了豆漿和三鮮包子擰在手中向地鐵站狂奔。
江雲市公安局早八點已經人來人往,蘇筱玥在門口索引地圖上找到技偵科,然後又找到了法醫科,偏頭看一眼電梯門前擠滿的人,轉身就向二樓跑去。
樓梯口向右全是刑偵隊辦公室,走過這排辦公室右轉就是技偵隊所在的位置,法醫室在第一間。
跑得有點氣喘的蘇筱玥也顧不得上班第一天的形象,一手擰着自己的早餐,一手從包裏掏出自己的工作牌,低頭邊走邊往脖子上套,越忙越亂,證件上的藍色細繩纏在一起,她用一根手指勾住早餐袋子,騰出手來整理打結的細繩。
感覺到迎面走來一人,她沒抬頭急忙側身避讓,動作猛了點,手指上勾住的豆漿晃盪一下滑了出去,結結實實砸在走過來的人身上。
蘇筱玥眼睜睜看着杯蓋脫落,豆漿順着對方黑色襯衣蜿蜒而下,浸過皮帶滑過褲子,滴滴答答濺在對方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鞋面上。
嘈雜的走廊瞬間陷入午夜的死寂。
蘇筱玥嘴裏成串的“對不起”先行飛了出去,惶恐抬頭,正對上男人凝結成冰的臉色以及眼中那讓人心顫的寒光。
蘇筱玥手忙腳亂地從包中掏出紙巾正要遞過去,面前男人不帶任何情緒的涼薄聲音說道:“實習生第一天報到不僅遲到,還帶了早點來,警校就是這樣教的你們?去,繞操場跑二十公里。”
蘇筱玥張了張嘴,捏緊手中工作牌,看了一眼男人衣服上的污漬,垂頭低低答了聲“是”,在周遭人同情的目光中將手中包子扔進垃圾箱,轉身就向樓下跑。
半個小時後,技偵科長潘丁衝進刑偵隊辦公室,在衆目睽睽下一把擰起刑偵大隊隊長的衣領怒吼:
……
林暉說完,低頭繼續在電腦上敲案情報告。
明明這個女人更像幹練利落的法醫,好嗎?那個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的小女人不正是第一天報到的實習生模樣嗎?
十幾年的老刑警林隊長第一次犯下人生中的第一個致命錯誤——以貌取人。
“帶?你以爲是你的犯人啊,你......”潘丁又跳了起來,被何培文周衛威等一干人連拉帶扶的撮弄走了。
操場上的蘇筱玥已經步伐踉蹌,以跑的姿勢往前走着,她感覺很不好,低血糖帶來的眩暈伴着缺氧的呼吸讓她竟然有一種瀕死的痛苦,但她不敢停下來。
來之前,她將江雲市公安局主要人物全都瞭解了一遍。
林暉,江雲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隊長,兩年多前那次聯合任務之前,還是副職,以高效果斷著稱。
那次任務中他受了很重的傷,脾臟破裂導致大出血,又因血型特殊,人差點就過去了。
林暉從警十多年間憑着他過人的機敏和對危險的本能預知,曾很多次在生死關頭化險爲夷,只有那一次不是因爲他的本事,而是純粹運氣好。
爲他手術的女醫生不僅選擇了幫他保留脾臟的手術方式,還無償爲他獻了500ml血,正是這500ml鮮血讓他撐過了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手術。
他康復歸來,因在聯合任務的突出表現而成了江雲市第一個活着的沒少胳膊沒缺腿的個人三等功獲得者——而不是以往歷史上被追授的那些功勳之人。
沒多久,長久病休的刑偵大隊隊長終於將肩上重擔交到了林暉手裏,正式退休。
那時候市局刑偵大隊所有人從來不知道林暉還有嚴苛到變態的一面,後來手下人都發現他對他們的嚴厲不及他對他自己的萬分之一。
大傢伙一起連續幾天幾夜伏擊犯人,任務完成後,他放所有人回家休息。等第二天上班,大家東倒西歪的走進辦公室時,才驚覺林隊長不僅沒回家休息,還連夜將案情報告寫全了打印出來,將自己出差一週局裏堆積的工作幹完,晨練後衝了個澡,精神抖擻的拿着資料正親自開車前往檢察院。
從此之後,所有的抱怨和憤懣都在肚子裏煙消雲散,全都化成了對他的尊敬和佩服。
……
好像、據說、傳聞,那人並不是一個寬以待人的主,甚至還有點睚眥必報。
蘇筱玥不禁暗自爲今後自己的命運捏一把汗。
身後不遠處,正要往局長辦公室去的林暉,若有所思看着跟在潘丁身後的那個嬌小纖弱背影,見她揹着潘丁偷偷將糖喫進嘴裏,不禁皺起了眉頭。
汪主任一頭花白頭髮和一副金邊眼鏡盡顯儒雅慈祥,看起來像個知識淵博的大學教授,沒人敢相信他曾經一個人不眠不休地解剖十一個集體中毒死亡的屍體,找到死亡原因查明毒源,防止了更多的人中毒死亡。
他一見蘇筱玥就伸出溫暖的手,說:“歡迎美女的加入,以後我們法醫室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潘科長聽見這話,兩個巴掌一拍,大笑道:“就是這個意思,一聽見老姚說他們那邊一個女法醫想要調到我們江雲市來工作,我就趕緊打申請報告,害怕我動作慢一點就被別的局給搶走了。”
他說這話時一臉陰謀得逞的得意,“我看那幫小子今後誰還敢給我叨叨,沒女同事的陪伴,幹活都沒有精神動力!”
略有不安的蘇筱玥也被他說得侷促一笑,沒想到自己的工作性質還有這一番意義,又想到自己是新人不好太放肆,立即收斂了笑,規規矩矩叫了聲:“潘科長、汪主任,以後請多關照。”
汪主任笑呵呵,“說甚麼關照,大家都是同事,分工合作互幫互助。”
旁邊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人手裏舉着一把精巧的眉剪擠了過來,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湊到了蘇筱玥鼻尖前,驚得她微仰頭,後退了兩步,卻被那人一把拉住,彎腰將臉貼到蘇筱玥臉頰邊,說:“主任你給個公平評論,我們倆誰更漂亮?”
蘇筱玥:“?”
潘科長一把將人拉了回來,笑罵道:“就你那歪瓜裂棗的材料,也敢給漢源市公安局第一美女之稱的小蘇比?你當真是不知道自己是公的還是母的!”
這邊汪主任已經笑呵呵地向一臉懵圈的蘇筱玥介紹道:“這是小姜法醫,工作之外的唯一興趣就是讓自己更年輕美麗。”
年輕?美麗?
蘇筱玥視線落在小姜法醫那非常明顯的男人特徵的臉上,被汪主任美麗二字硬生生惡寒了一把,趕緊垂下目光盯着地板磚說:“很高興認識你,以後請多關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