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長而窄,帶着梅雨季節的潮溼味兒,一眼看不到盡頭。付熾背抵着長滿青苔的圍牆,一遍又一遍的撥打着電話。
已有雜亂的腳步聲朝着她這邊圍了過來,但一遍又一遍撥着的電話卻仍沒有人接聽。隨着腳步聲越來越近,絕望一點點的在心裏蔓延開來。
到了這一刻,她反倒是冷靜了下來。背仍舊緊緊的貼着圍牆,在腳步聲到一旁時驀的衝了出去,掄起手中的書包就往來人的身上砸去。
她那包裏全是書,砸得那人眼冒金星,發出了一聲慘叫。付熾趁着這當兒衝了出去。但她顯然高估了她自己,還未衝出去多遠,就被人給摁跪在地上,鎖住了雙手,臉摁貼在了冰冷粗糲的圍牆上。
她雖是被摁住,但摁住她的人並未再有進一步的行動。長長的巷子裏突然連狗吠聲也沒有了,只有由遠而近慢慢走過來的長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慢騰騰的腳步聲莫名的就讓人心裏發慌,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腳步聲在她的前邊兒停了下來。
“程爺。”摁住付熾的人恭恭敬敬的打招呼,強迫付熾抬起頭。
來人的指間夾了一支菸,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煙霧嫋嫋中他那張臉別樣的驚豔,如鮮豔的水墨畫一般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無論是暗黃的路燈,還是不遠處霓虹閃爍的鬧市,所有的一切,仿若都只是爲了襯托他而存在。
付熾竟然有那麼瞬間的失神。
來人對這樣的目光顯然已經習慣,半蹲了下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嗤了一聲,“跑得挺快的。”
他的手指冰涼,帶了淡淡的菸草味兒。
付熾並不習慣這樣與人接觸,下意識的就要掙開那手。
那人卻沒有放開,反倒是捏得更緊了些,目光肆無忌憚的在她的臉上打量着,隔了那麼會兒,帶了些玩味的說:“有點兒熟悉,我見過你?”
付熾的樣子十分狼狽,細軟的劉海被汗打溼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一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還帶着幾分稚氣青澀。偏偏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帶着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故作鎮定。
她確實見過他,不過只是遠遠的一面。
……
付熾醒來時已在一間窄小潮溼的屋子裏,捂住她口鼻的毛巾上應該是放了東西,這會兒腦子昏昏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一般。
她費力的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師椅上的程知遇,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一手把玩着打火機,一手夾着煙,英俊的臉上帶着漠然,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他倒是挺有耐心的,也不知道在這兒坐了多久了。等着付熾的眼神清明起來,他才吐了口煙霧,對着她抬了抬下巴,“說說,你是怎麼湊巧出現在那邊的?”
他的語氣冷淡,湊巧兩個字稍稍加重,顯然並不相信付熾只是湊巧。
付熾渾身虛軟沒有力氣,往後挪了挪靠在斑駁看不出顏色的牆上,啞着聲音說:“您希望我怎麼回答?您不相信,我說甚麼都沒有用。”
程知遇將煙遞到脣邊吸了一口,一時沒有說話。吐了口煙霧,纔將一手機丟到了付熾的面前,要笑不笑的說道:“猜猜,這都一整晚了,有沒有人給你打過電話?”
他既然拿到了她的手機,這問題的答案就已經明瞭。
付熾的臉上一下子褪去了血色,她沒有說話,睜着一雙黑深深的眼睛面無表情的就那麼看着他。
程知遇慢慢的上前,半蹲下身體在她的面前,脣角微微的勾了勾,慢騰騰的說:“我要是把你弄死在這兒,你猜猜多久纔會有人發現?”
他一字一句的,語氣十分平淡,但卻讓人忍不住的打寒顫。用手中的打火機抬了抬付熾的下巴,說:“所以麼,你最好老實點兒。”
付熾也不知道聽沒聽到他的話,像丟了七魂六魄似的,一雙眼睛沒有任何焦距,白着一張臉就那麼渾渾噩噩的坐着。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倔強的鋪落在潮溼陰暗的地面。
窄小的屋子裏一時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隔了好會兒,她的一雙眼眸才恢復了焦距,看向了程知遇,開口問道:“您想怎麼樣?”
她的語氣十分的冷淡,細長彎彎的睫毛下一雙眼裏看不出任何情緒。頓了頓,直視着程知遇,接着說道:“我是不是湊巧出現在那邊您再清楚不過,這麼半天,您該查的應該都已經查清了。”
她不過只是推開了包間的門,甚麼都沒有聽到。程知遇會將她弄到這鬼地方來,不過是因爲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
別人看見也就罷了,偏偏是她這一‘熟人’。
……
付熾就那麼一動不動的坐了幾個小時,程知遇大概是想給她一點兒顏色瞧瞧,一直沒有讓人送喫的來。
她的情緒由最初的恐慌脆弱茫然絕望慢慢漸漸的被飢餓所替代,她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了些,好歹沒那麼餓得厲害。
人是再現實不過的東西,在這時候,她拋掉了那些沒用的脆弱情緒。想起了程知遇這個人來。
程知遇並不是她的舅舅,確切的來說,他是沈回的舅舅。她叫他一句舅舅,不過是隨着沈回叫。她在沈家住了整整七年,隨着他叫一句舅舅再正常不過。
程知遇雖是沈回的舅舅,但他同沈家的來往並不密切。確切的來說應該是十分淡漠。
他幾乎沒怎麼到過沈家,她同他唯一的一次見面,是在有一年過年。她隨着沈回去程家,他露了短短几分鐘的面就上了樓,她遙遙的看過一眼。
付熾的腦海裏浮現出昨晚她推開包間時的那一幕來。她確實甚麼都沒有聽到,但卻看到了家族從政的程家矜貴的小公子,竟然同一滿身紋身的彪形大漢坐在一起。那大漢只要長期看新聞的人都不陌生,是本市出名的黑道大哥,做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兒。
她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那麼簡單的一眼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稍稍的怔了一下趕緊的說了句抱歉就退出了包間。只是纔剛下了樓,後邊兒就有訓練有素的黑衣大漢追了出來。這纔有了巷子裏的那一幕。
付熾不知道程知遇怎麼會和那位坐在一起,但很清楚,他做的事兒,應該是見不得人的。這無論對他還是對程家來說,都是該被死死壓下的醜聞。
飢餓感隨着時間的過去並沒有消散,反倒是越來越清晰起來。付熾甚麼都沒有再想,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一直到了傍晚,守在外邊兒的人才丟來了兩個饅頭。也不說話,扔下便走。
付熾的胃病又犯了,火辣辣的疼痛侵蝕着神經。她慢慢的挪了過去,撿起那倆饅頭靠回了牆上。靠着口腔裏分泌出的唾液一點點慢慢的吞嚥着。
她被關了足足兩天,再次見到程知遇是在第三天晚上。有人過來打開門,將她拎了出去。
她被關在地下室裏,上邊兒是一間檯球室。她上去時程知遇正靠在球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擦着球杆。見着付熾他的動作也沒停下來,慢騰騰的說:“你應該清楚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他雖是漫不經心的,但前兩次的見面不同,身上的氣息冷漠疏離。顯然並不打算和付熾再有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