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興元年,六月初二。
皇城,鎮南王府世子迎娶靖陽公府大小姐沈紫芊。
顏錦容騎在棗紅大馬上,沿街而行,一頭墨髮用羊脂玉束起,將清俊絕倫的面顏襯得多了兩分妖冶。
喧囂的嗩吶聲中,只見那一頭花轎抬過來,他稍微策馬,加快了些速度。
忽然,一聲慘叫響起,緊接着又一聲,圍觀的百姓驚叫着逃散,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
顏錦容眯起了眸子,一扯繮繩,調轉馬頭。
兩名護衛倒在地上,其餘的都分開兩旁,猶豫着,不敢上前。
黑衣裹身的女子拖着滴血的長劍,遍體鱗傷,一步步走來,她身形纖美,容貌冷豔絕倫,只是散了一頭烏髮,臉上沾着血跡,一雙赤紅的眸子盯着他,“顏錦容,這便是你對我的不虧待,不辜負?”
從十三歲開始成爲殺手,一直到現在,十年過去了,她爲他出生入死,幾度囹圄,最好的韶華在腥風血雨中度過,她無怨無悔,拿命去換他將來的安逸和尊崇。
因爲他說,必不負她,不虧待她,她連一顆心也交了出去。
他派她去押送一萬兩黃金,等她站在通往孜魯國的渡口,她才知道,那一箱黃金,買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恩義。
她不依,數十人湧出,把她圍住,那一句“斬下她的頭顱者,封副將”還言猶在耳。
拼盡最後一口氣,贏得一線生機,就是爲了問他一句:爲甚麼?
顏錦容看着她的模樣,眸色微深,握緊了繮繩,“北千尋,本公子念在你往日的功勞上,已以黃金萬兩爲報,你還不知足,要來阻擾我的大婚麼?”
原來他說的不辜負,便是那些冰冷的黃金。
……
北千尋後退一步,手握住劍,掌心也被傷得鮮血淋漓,腥甜的氣息不斷往上湧,她緊咬住齒關,可嘴角還是滲出了血。
盯着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眸,北千尋默然數秒,忽然輕笑,“終究,是我輸了。”
幽暗的鎮南王府地牢,沒有一絲風,冷水不斷從牆上滴落,本來就陰潮的環境更顯得寒涼死寂。
北千尋艱難地撐開眼皮,想要動一動身子,才發現自己被束縛在人形架子上,一牽扯心口傳來一陣劇痛。
她竟還活着,可那個人,已經和他的妻子入了洞房,一夜繾綣了吧。
她閉上眼,睫毛顫抖,心頭的疼更是尖銳。
腳步聲從那一頭傳來,輕而穩,帶着難言的壓力。
北千尋霍然開眼,看着那個推門進來的男子,脣角逐漸勾起一絲嘲諷。
顏錦容冷着眸,伸手捏住女子的下巴,“不知好歹的女人,破壞了本公子的大婚,對你又有甚麼好處?”
二弟被除,可三弟在虎視眈眈,他的地位並不算穩,才選擇和靖陽公府聯姻,可她,卻要毀掉他的計劃。
北千尋臉上有一絲瑟縮,多年的賣命生涯,讓她對他心存本能的敬畏,將心一橫,苦笑,“不過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你有甚麼資格不甘心?多年前,你不過是孜魯街頭一個流浪的孤女,被我撿來培養成殺手,不然你早就在戰亂中死去,你,還想要求甚麼?”
顏錦容咬牙,手上用力,昨日事發,皇帝迅速派人來查,任是他恨透了她,可也不能讓她落在上頭的手裏。
異姓王府有太多讓當朝天子忌憚的地方,而她,掌握了他幾乎所有的祕密。
北千尋看着薄情的人,雙目一澀,泛起一層淚澤。
……
沈紫芊披一件斗篷,打點了鎮南王府的守衛,經過幽寒的地牢走道,看到人形鐵架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眸子綻放出一抹寒光。
“不自量力的賤人——”
抬起沒有受傷的手,一巴掌打了過去,“即便你干擾大婚又怎麼樣,我遲早會成爲世子的正妃,而你,連成爲小妾的資格都沒有。”
北千尋清媚的臉上浮起了五個手指印。
她看着沈紫芊,眸若霜凍,“你不用到我面前耀武揚威,我一個將死之人,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
“呵,看來你對世子的情意果然不淺呢。”沈紫芊伸手,撫上了那一張傾城之顏,嘴角勾起,“如果世子看到你變得醜陋不堪,他一定會忍不住想要作嘔吧。”
北千尋微微一驚,“你要做甚麼?”
沈紫芊給了一個眼神,芸巧立刻上前來,把一顆紅色的藥丸塞到北千尋的嘴裏,又迫使她嚥了下去。
北千尋想要嘔出來,可藥丸已經進入了腹中,她艱難地咳嗽着,瞪着沈紫芊,切齒道,“你,還不如殺了我。”
沈紫芊湊近了她,秀眉一挑,“不,我要讓世子親手殺了你,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別急。”
她輕笑,腰肢緩擺地離開,出牢門的時候腳步稍微停下,側首對獄卒道,“就說北姑娘的臉被老鼠咬了,遭了感染。”
北千尋的身體開始發熱,熱源飛快湧到臉上,越來越熾燙,臉像是被熱火灼燒,皮肉傳來被撕裂的痛苦,她緊緊咬住齒關,額頭上一顆顆冷汗滾落,喉嚨終於發出難以忍耐的呻吟,臉部在裂開,發出腥臭的氣味,那雙拼命睜大的眸子彌布赤紅的顏色,絕望無助。
三更鼓,琉璃月,天地之間溟朦清涼。
晟澤府的燈還亮着,顏錦容平靜的面上浮起一絲煩亂,將筆毫往架子上一擱,起身踱向窗前。
腳步卻不知怎麼地就挪到了院外,像被甚麼牽引,不知不覺,到了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