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狂風颳過,空氣漸漸溼潤起來,不一會兒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夜晚在清江公園遊玩,納涼的人們趕緊收拾着東西找地方避雨,或者往家裏趕。
熱鬧喧譁的活動也因爲突如其來的一場雨被迫終止,朦朧的雨幕中,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停靠在江岸邊,方沁和袁正南坐在車裏,她神色淡漠,表情有些麻木,呆呆的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片刻之後,袁正南的保鏢帶着一個人走了過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被判了十年罪名的林氏當家掌舵人——林慕言。
袁正南透過車窗看着不過才兩三天,下巴便冒着青茬不修邊幅的林慕言,嘴角悄悄的揚起,他先一步下車,撐着傘走到另一邊打開車門,小心翼翼的護着方沁走下來,摟着她一步一步緩慢的朝林慕言走去。
雨水敲打在臉上,甚至偷偷的跑進林慕言的眼睛裏,他都沒有心思去管,一雙深邃的眼眸泛着點點猩紅深深的注視着前方的兩人,他和她曾經是令人豔羨的一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如今她對他卻只剩下仇恨。
靜默良久,袁正南突然貼在方沁的耳邊柔聲說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送你一份大禮,好不好?”
方沁不明白本應該在監獄裏服刑的林慕言爲何被帶到了這裏,她木然的轉頭看向袁正南,仍舊是一句話都不說。
“沁沁,你是我的,不管是你的人還是你的心,都要屬於我。”話音剛落,袁正南邪魅的挑了挑眉,當着方沁的面讓手底下的人一刀狠狠的刺入林慕言的胸口。
方沁猛的一怔,她真的沒想到袁正南說的大禮就是要了林慕言的命,他們兩人之前合作的時候明明就已經說好了,要林慕言爲他所做過的一切承擔後果,坐一輩子的牢。
爲甚麼要出爾反爾!
林慕言對上了方沁那滿臉驚愕的視線,看着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淚珠,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嘴角微動,似乎在說着甚麼,方沁卻甚麼都聽不到,最後,他身子往後一倒,整個人墜入了江海里,江水瞬間染了一片血色,像在水中盛開的一朵紅色的蓮花。
那一刻,方沁只覺得世界完全崩潰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林慕言的名字,拼了命的想要過去抓住那個人,然而身體被一雙大掌緊緊的按住,動彈不得。
“啊!”方沁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曲着雙腿將頭埋進膝彎裏,身體還止不住的在顫抖。
眼角餘光掃到剛被包紮好的手腕,心中一陣苦澀,這三年來,她彷彿被夢魘迷住,一次又一次夢到那個可怕的夜晚,她不知多少次想過一死了之,可是,每一次都被人救了回來。
哐啷一聲,房門被人粗魯的踹開,袁正南怒火中燒的走了進來,看着鵪鶉一般想把自己縮回殼裏的樣子,忽然一口惡氣堵上心頭,他一把推倒方沁,掐着她的脖子冷冷的道:“今年第三次尋死,你越來越能耐了!”
……
窒息感襲來的那一刻,方沁緩緩的閉上眼承受着,可是到了最後關頭,袁正南卻突然放了手,他顫抖着聲音輕聲問道:“到底甚麼時候你才能忘記那個男人?”
眼淚無聲的奪眶而出,方沁就這麼靜靜的躺着哭泣,甚至連正眼看他一下都不肯,袁正南的心狠狠的被傷到了,黯然的轉身離去,冷冰冰的房間裏又只剩下方沁一人。
接下來的幾天,袁正南都沒有來,方沁放鬆下來的同時更加覺得這個別墅像一座華麗的牢籠,禁錮着裏面的人。
一個明媚的早晨,方沁在女傭的百般催促和哀求聲中下樓用餐,袁正南太瞭解她了,用無辜之人的性命要挾總比用她自己的命來要挾管用,方沁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女傭因爲她的不配合而丟掉工作,甚至全家遭殃。
方沁有一個很特別的習慣,在家裏飯桌用飯的時候喜歡拿着當天的報紙閱讀,曾經也有人拿她這個習慣逗趣過她,說她好像上了年紀的老大爺,爲此,方沁還和那個人冷戰了好久,然而如今昔人已去,那些過往只能深埋心底。
突然噹啷一聲,湯勺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方沁拿着報紙的手也在微微的顫抖着,報紙的版面頭條是一則商業聯姻新聞:揚城許家千金將於今日下午舉辦訂婚,準新郎正式她在國外認識的新貴韓新臣。
這些對於方沁來說本應是毫無關係的,巧就巧在準新郎韓新臣長着一張和林慕言一模一樣的臉,方沁慌忙的拿出手機搜索關於韓新臣的信息,一個一個的視頻看過去,越看她的心中就越發的篤定,這個韓新臣就是死而復生回來的林慕言。
方沁緊緊的咬着下脣,眼眶微微泛紅,彷彿呼吸一下胸口都疼得像是被鈍刀割過一樣,可是,她卻倔強的不讓自己留下一滴眼淚。
臉色煞白的方沁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恍惚的,連衣服都忘記去換,穿着單薄的家居衣裙一步一踉蹌的想趕去訂婚現場,女傭看在眼裏,當然不能放她一個人出門,可惜,她攔不住發了瘋似的方沁,最後無法只能給袁正南通風報信。
熱鬧非凡的訂婚現場,一羣年輕的男女簇擁着一名樣貌嬌媚的女孩兒,她五官深邃迷人,身材高挑,好像混血兒結合了中西方的美,美得讓人心醉,一眼便不能忘懷。
而她身邊的男人,身姿修長,體格勻稱,帶着一副金絲眼鏡,平添了一種禁慾的美感,兩個人站在一起,俊男美女的組合,用那些人恭維的話說,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方沁好不容易感到禮堂,入眼便是這幅場景,身體晃了晃,扶着牆壁才勉強站穩,而她突如其來的出現,也讓在場的震驚不已,整個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她不顧旁人詫異的眼神一步步朝着林慕言走去,但是,他看着她的眼神沒有了往日的溫情,只有陌生與淡漠。方沁的心一陣一陣的抽痛着,眼中隱含着淚光啞聲問道:“是你回來了嗎?”
近在咫尺的男人冷眼旁觀旁人對她的議論,沉默不語,直到許婷婷出聲詢問道:“honey,你和這位小姐認識?”林慕言才側首搖頭,好像是故意的一般當着方沁的面低頭在許婷婷脣邊印上一吻,笑意盈盈的說:“寶貝,我的眼裏只有你,容不下別的女人。”
方沁怔了怔,他曾經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望着她的眼神都是充滿眷戀和不捨的,如今卻不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輕輕的扯了扯嘴角,心臟的某個角落彷彿空了一塊,酸楚過後只剩下疼痛。
……
茫然無措的方沁被林慕言招來的保安帶出了訂婚會場,她就像一個沒人要的孩子那般,孤獨的抱着膝蓋坐在酒店外面圓形噴池的臺階上等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訂婚宴終於結束,賓客紛紛離去,路過的人看到方沁,臉上都帶着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只是礙於身份的問題,並沒有人上前打聽八卦。
方沁低垂着眼瞼,默默的坐在那裏,直到她看到林慕言和許婷婷親密的挽着手走出來,林慕言傾身含笑在許婷婷耳邊不知道說了些甚麼,許婷婷臉頰泛紅嬌嗔的看了林慕言一眼,跟着也笑開了顏。
多麼美好的畫面,美好到方沁都不敢出現去打擾,她又有甚麼資格去打擾呢?
兩個人走到了酒店大門,林慕言低頭親了親許婷婷的額頭,送許婷婷上車離開後,他沒有走,而是朝着方沁所在的地方大步走去。
他早就看到她了,所以在她面前又演了一齣戲,她果真一點都沒有變,愕然過後悄悄的把自己的身影隱藏起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聲聲彷彿敲打在方沁心上,她緊張的握緊了拳頭,看着站立在眼前擦得油亮好像能映出人臉的皮鞋,方沁深深吸了一口氣,帶着那一丁點僥倖的心理抬首站起與來人對視。
清江岸邊。
林慕言把方沁帶上車就直接來到了這裏,這個他三年前假死的地方,也是方沁熟悉到害怕的地方,天知道這個地方就像是她噩夢的開始,深深的烙印在腦海裏,如同一處封印的禁地。
方沁僵硬的轉過頭看着駕駛座上的人,她知道他就是林慕言,彷彿從地獄裏爬回來的魔鬼,如今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報復她嗎?
“你知道江水的冰冷嗎?”沉默許久後林慕言突然開口,陰寒森然的語氣讓人不寒而慄,方沁剎那間屏住了呼吸,心裏難受得緊,顫着音說道:“當年你……”
還沒等方沁把話說完,林慕言冷笑着打斷道:“沒能親手殺死我是不是很後悔?”
方沁猛的搖頭,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林慕言挑了挑眉,平靜的伸手扣住方沁的臉迫使她面對着他,淡淡的道:“多美的臉,多脆弱的表情,可是誰又知道你假裝柔弱的表皮之下隱藏着一顆多狠的心。”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下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忍了這麼久,突然就忍不住了,林慕言皺了皺眉,冷漠的道:“收起你的眼淚,那個憐惜疼愛你的林慕言已經死了,被你和袁正南聯手害死的,難道你忘了嗎?”
方沁苦笑道:“是啊,那現在的你要怎麼報復我?”無論他想怎麼對付她,她都毫無怨言,因爲,這是她欠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