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夜寂靜,春寒料峭,東郡郊外仍覆着一層未化的雪,朔風哀慼的呼號着,彷彿是在警示着王朝的夭亡。
忽而,天際一道火光破空直墜,伴隨着落地的聲響熊熊火光拔地升騰,幽深的夜空似鋪了一層迷離的煙霞泛着灼灼的緋紅色。
一顆黝黑的隕石立在巨大的坑洞中央,隕石表皮上絲線般的幽藍微光蔓延伸展漸漸勾勒出一朵素雅的花朵,形狀似極了初綻的百合花。
兩月後,山花欲燃,新燕空啼。
白衫素衣的俊逸青年站在隕石前,修長如竹的手指細細撫過隕石表面凸起的粗礪刻痕,溫潤的眉眼攏上層層憂思。
隕石彷彿受了召喚忽地裂開,纖柔的少女嬌軀恰好落在青年懷中,猝不及防間,青年下意識地攬住少女倒在碧青的草地上。
微風徐徐劃過,有細微的響動似落花墜泥的清鳴悠揚婉約。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澄澈的銀色眼眸宛如璀璨的星海蕩着明淨的流光,她低頭望着身下的青年,說:“你是誰?”
青年一怔,溫雅淺笑道:“在下扶蘇。”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爲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
——史記·秦始皇本紀
……
瀟瀟微雨初歇,柔軟如輕紗的霧靄流溢湧動,街邊種植的紫玉蘭枝葉和花瓣上墜着無數細小晶瑩的水珠,三月的H市沉浸在一片疏朗靜好的春光中。
一間簡樸的二層小樓靜靜站在林立的高樓大廈中,落地窗後垂着的層層純白紗簾將室內的景緻盡數遮掩,略微發暗的梓木牌匾上刻着行書體的扶蘇茶舍四個字,整間茶舍與繁華的都市相較顯得寥落清冷,隱隱透着一股遺世獨立的古朝風姿。
一輛黑色的阿斯頓·馬丁One-77跑車停在路邊,身穿暗藍色西裝的男人緩緩下車,然後動作流利卻不失優雅的鎖好了車門,他用幽深的目光打量着面前這間清幽的扶蘇茶舍,脣角似笑非笑的微微勾起。
抬步走進茶舍,一眼便望見了於昏冥的光線中坐在桌前泡茶的如青蓮般嫺靜的女子,透明的玻璃茶具中盛着青碧色的茶湯,幾莖窄細的茶葉飄在水面上像是點點散開的草綠色油墨,襯得她按在壺柄的手指纖秀白皙。
“顧先生來的倒是很準時。”身着一襲齊胸襦裙的女孩仍專心泡着手中的清茶並未抬頭,可聲音中卻含了一絲笑意。
顧景珩緩緩落座凝望着對面的女孩,心中莫名產生一種穿越了的錯覺,女孩的身姿半隱在交錯的光影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對襟齊胸襦裙,白色短襦的襟口處繡着百合花的紋樣,青色紗裙曳地,似碧色湖面上微漾的漣漪層層盪開,長長的披帛自她的手腕垂落,如瀑的青絲被一根玉製髮簪鬆鬆綰着,似極了水墨畫卷中的古代仕女。
不是沒見過身穿漢服的女孩,但能將漢服穿出這等風骨的女孩,他還是第一次見。
“能得國際珠寶著名設計師季姀小姐的邀約,顧某倍感榮幸,所以不敢遲來。”
季姀給顧景珩沏了一杯茶,示意他品嚐,抬眸望着他笑了笑說:“顧先生真是言重了,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珠寶設計師而已,請用茶。”
顧景珩端起透明的玻璃茶盞,鼻尖滿是清新的茶香,山水般悠遠的眸子中劃過一縷讚許之色,輕輕呷了一口茶湯,淡淡道:“季小姐爲了這次與我的約見還真是下足了功夫,如此好的明前龍井千金難買。”
季姀望着正悠然品茗的顧景珩,脣畔綻開一彎淺淺的笑,卻沒有立刻開口回答,她在打量和試探他。
這個男人有一副很好的皮相,他年輕的面容乾淨潔白泛着青年人獨有的朝氣,一雙眼睛似夜空朗星又似幽深古潭,鼻樑高挺,薄脣似笑非笑的抿着,弧度優美的下頜微微揚起透着一種睥睨世界的孤傲,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可她卻從這個看似溫潤內斂的男人身上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他的目光像是三月乍暖還寒的春風疏離而冷落,整個人宛如受盡風雨打磨的懸崖峭壁帶着凌厲的威勢。
許久,季姀聽見他用微涼的語調說:“季小姐之前在電話中說想與我做一筆買賣,如今我人已經出現在你面前,可以告訴你要與我做的買賣了吧?”
季姀撲哧一笑,雙臂拄在桌面捧着臉偏頭看着顧景珩,清澈的眸子中眼波流轉。
這纔是縱橫商場的Amour集團總裁應該說出的話嘛,乾脆利落,單刀直入,一針見血。
……
盛夏的太陽即使是到了薄暮依舊散發着熾熱灼眼的光芒,窗外,婆娑的柳樹宛如少女纖長的青絲隨風輕揚,灑下幾片搖擺的陰翳。
季姀熟練地泡好一杯黑咖啡放到臨窗的那張桌子上,表情有些猙獰地望着門口,小聲嘟囔道:“怎麼這麼快又到五點了?”
小安走到季姀身旁,清秀的臉上布着甜美的笑容,聲音輕快道:“店長,我先走了,你也早點打烊吧。”
季姀笑了笑說:“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一個多月前她在H市這條跨國公司遍地開花的商業街上開了一家名爲Time Coffee的小店,小安是一名美院的大三學生,趁着暑假當她的店員勤工儉學,她本以爲日子就會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下去,奈何某個人每天定時定點的來給她添堵。
季姀懶懶地打了個呵欠,眉宇間染上倦色,低頭望了一眼手上的腕錶,四點四十分,離那個人的到來還有五分鐘,今天店裏的客流量有些大,忙到現在她的確是累了,手肘靠在桌面上輕輕支着頭,眼睛微微閉合逆光坐着假寐,周遭的一切變得很安靜,安靜到甚至可以聽清風撩起髮絲的細微聲響。
恍惚間,宛如薄荷般清新的氣味盈滿了鼻腔。
“顧先生又來光顧我這小店了。”季姀睜開眼,抻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開口。
她選擇開店的地址交通便利商廈環伺,唯一的缺點就是離Amour集團中國分部太近,以至於顧景珩每天都能跑過來煩她。
顧景珩拿起溫度尚算適宜的黑咖啡,淺淺嘗了一口後,似笑非笑道:“季小姐店裏的咖啡實在是令我難以忘懷,每天不喝上一杯就覺得少了些甚麼。”
季姀乾笑兩聲,例行公事一般的說:“超市裏賣的雀巢牌速溶黑咖啡五十塊一瓶,如果顧先生喜歡可以買一屋子回去囤着慢慢品嚐。”
鑑於她個人不喜歡咖啡的味道,所以她的店裏大部分飲品都是水果茶、氣泡水或者特色果汁,但爲了大衆需要,咖啡只賣三種,最傳統的美式咖啡、卡布奇諾和黑咖啡,而且是超市裏那種一抓一大把的速溶咖啡,像她這樣任性的店長應該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顧景珩神情認真的彷彿是在指天發誓:“能讓普通的黑咖啡產生這樣醇厚的滋味足以證明季小姐手藝高超。”
“顧先生,我開店一共三十七天,你這句話我就聽了三十七天,你不怕累,我也會嫌煩啊。”
季姀真心是要抓狂了,但一貫奉爲圭臬的大度寬容的處世之道最終阻止了她發火,但這樣的大氣姿態真的很憋屈很鬱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