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一羣孩子圍在院子裏放鞭炮,阿極拿着串鞭炮,笑嘻嘻地露牙朝夏息身上丟。夏息清俊的小臉瞬間蒼白,邊吼阿極,邊朝卞都那邊跑,像只小狗冒冒失失地撞進卞都的懷裏。
卞都護在夏息身前,冷臉瞪向阿極,怒斥他:“別瞎鬧行不行!”
被訓斥的阿極悻悻地將手中已經“噼裏啪啦”響的鞭炮隨手一丟。鞭炮落在我的腳前,不帶停歇地炸開了花。我嚇得嗷嗷直叫,邊罵阿極邊用手捂着耳朵,卻忘了要逃開。
阿極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夏息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我,卞都則惡狠狠地丟了句“笨蛋,不會跑啊”,然後用小竹竿挑開了我腳邊那串還未炸完的鞭炮。
那時候的我,睜着紅通通的眼眶,一臉委屈地望着永遠那麼有主見的卞都,總覺得那冷酷的少年身上籠罩着一層英雄的光輝。
鞭炮聲繼續着,我習慣性地捂住耳朵,躲在門後偷看玩鬧的夥伴們,不肯再上前跟他們一起玩。
片刻後,我爸從卞都家裏打完牌出來,看到躲在門側的我,微笑地拉下我捂在耳畔的雙手,說:“晨睿,你把耳朵都捂住了,怎麼聽得到聲音。”
於是,在我爸的強硬要求下,我放下雙手,不再掩耳,學着從怯懦中走出來,開始去聆聽這世界的歡聲笑語,結果卻從我媽淒厲的哭喊聲中聽到我爸突然去世的消息。
那是段很黑暗很壓抑的時光,許多許多的人圍在我家,我的耳邊全是哭聲,全是……
我又一次逃避地捂住雙耳,拒絕那些悲傷的聲音攻陷我的耳膜,彷彿這樣,我就再也聽不到那些哭聲,好像我爸沒死一樣。
後來,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劇烈的喘息聲。
帶着旁人無法感同身受的劇痛,我跪在爸爸的墓碑前哭着問他,他怎麼能夠要求一個八歲的孩子,去勇敢地面對這驟然碾壓而來的喪父之痛呢?
怎麼能……
……
卞都的十八歲生日宴辦得很隆重,卞叔叔在市區最好的五星級酒店龍華定了三十桌。卞家的親戚都來了,卞都爸媽的朋友同事也都受邀在內,紅包個個包得鼓鼓的,我收得有些手軟。
人來得差不多了,都在服務員的招呼下上了桌,坐等卞都出現。我抱着堆滿紅包的托盤去找卞都的媽媽。卞阿姨正和她的姐妹們聊天,看到我過去,伸手對我招了招,動作間,白皙圓潤的手腕上翠綠色的玉鐲子很是亮眼。
“阿姨,紅包放哪?”我小心地走近,抬頭看着女人妝容濃重的臉,拘謹地問道。
卞阿姨從身側拿出她的名牌包,隨意地往旁邊的空桌上一甩:“都放這裏吧。”
我謹遵吩咐,沉默地將那些紅包悉數塞進那包中。即使低着頭,我還是能感覺到周圍卞都的姨媽們打量我的目光。
“這就是那女孩子啊,都這麼大了,她來的時候才八歲吧,記得跟小都一樣大,現在也快十八了吧?”卞都的大姨指着我說道。
卞阿姨點點頭,摸摸她手上的玉鐲,含笑道:“晨睿比我們小都小几個月,等過完今年的生日就十八了。”
說完,卞阿姨從我手中接過裝滿紅包的提包,挽在臂彎上,朝我道:“晨睿,你去打個電話給小都,問他甚麼時候來,大家都等着他開席呢。”
“嗯。”我簡單地應了聲,手伸進褲袋去拿手機。
指尖剛碰到金屬蓋,就感到一陣微麻,恰好有人打我電話。
單調的諾基亞基礎鈴聲響起,裏面微帶磁性的女聲用標準的普通話播着“卞都”的名字,我朝卞阿姨她們看了一眼,見她們都在看我,趕緊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卞都。”剛不輕不重地喊了下那少年的名字,我的耳膜就差點被卞都那邊刺耳的歌聲所刺穿。
“阿極,給我閉嘴!”手機另一頭,卞都作怒地朝某人喊道,然阿極的歌聲卻越發的猖狂起來。
……
長這麼大,我從未去過KTV那樣的娛樂場所,一個是卞都出去玩的時候不願帶我,一個是我媽跟我說“晨睿,你在卞家要守好本分,你卞叔叔雖然人好願意接濟我們孤兒寡母,給你去京都上學的機會,可是那畢竟不是自己家,你可別學壞,給你爸丟臉啊”。
每每想起我爸,我就想哭。
這麼多年,我都不願意接受我爸已經丟下我跟我媽,離我們而去的事。
我一直不明白,爲甚麼一起出海尋金,最後阿極爸爸活着回來了,夏息爸爸回來了,卞都爸爸也回來了,就我爸一個人葬身大海,連個屍首都沒有。
小時候不懂事,每每想起我爸,我都會哭着問我媽,爲甚麼老天爺只帶走了我爸爸。我媽總是這麼回答我,說那是因爲人家命大,你爸命薄。
人命真的有厚薄之說嗎?
我攤開手掌,看算命人常拿來說事的手相。這錯綜複雜的紋路,真的能看出一個人的一生嗎?
恍惚間,聽到出租車司機喊我,說KTV到了。
我愣愣地回過神,付了錢,從車上下來,茫然地看着這個門面裝修極爲豪華的地方,覺得異常的陌生。
卞都去的地方,一向不會太便宜,一起生活了八年,我早已見慣了他高檔次高消費的生活作風。
我略顯緊張地吸了下鼻子,對着門外的玻璃柱子理了理微亂的頭髮,將牛仔襯衫一側被壓着的領角從針織衫裏摳了出來,纔敢放心地走進周圍同學都愛玩的娛樂地。
之所以會那麼在意形象,是因爲卞都不喜歡我不修邊幅地丟他家的臉,而我又不想惹卞都生氣。印象中,惹怒卞都的人都沒有甚麼好下場。
順着卞都給的門牌號,我不急不緩地慢慢尋找着,一路上,我都在思索卞都爲甚麼突然找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