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晴,乍暖還寒好時節。
小釀提着食盒穿過青石板路,屋檐下日照剪影重重疊疊,她一身杏紅衫子,腳步輕盈,裙襬隨着腳步搖曳飛起,一張鮮嫩的小臉在討喜的顏色映襯下更顯嬌俏,屋檐下還有雪花簌簌落下,襯得她更像冬日的一隻蝶,鮮豔迷人。
這隻蝶飛過青石板路,飛過冷杉樹,飛過落雪的屋檐,往東邊盡頭的院子飛去。
飛啊飛,裙襬下腳步裏,藏着滿滿的萌動和不爲人知的野心。
東邊盡頭的院子,便是疆場上回來的武將,將軍府主人的住處。
可惜天不遂人願,一腳尚未踏入院門內,便被人結結實實攔在了門口。
東院的管家婆子喚作茗姨,一張面容白淨到嚇人,站在一地未化乾淨的雪裏,和雪色沒差幾分。
“去幹甚麼!”凌厲的聲音穿耳而入。
小釀被嚇得有些怵了,到底是剛及笄的少女,還沒練就一顆鋼鐵般的心,細柳樣的身段在風中重重一顫,惹得守院的護衛都側目。
“去,去給將軍送喫的。”她聲音糯糯。
前頭一聲冷笑,細長的手指力道萬鈞,重重點在她額上,茗姨不屑的嗓音擲地有聲:
“騙勞什子呢,將軍今日根本不在府中,要你送甚麼喫的,給鬼喫啊!”
話到此處,突然停了下來,嘴裏那聲“鬼”字抖了抖,手指僵在半空。
小釀嚇怕了,沒發覺異樣,哆哆嗦嗦地抱着食盒發抖。
“罷了。”茗姨嘆口氣,衝她揮揮手,“下去。”
……
江凌不知道到底夠了沒夠,所有人好像都以爲他是在懲罰自己,因了八年前那件事,他們以爲他是自責,自責自己害死宸音郡主,大家都在安慰他,說那不是他的錯,說他這些年做的已經夠多,已經足夠了。
可分明不是這樣。
江凌往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個臣子的禮,朗聲道:“臣這一生心繫宸音,不會再娶,請陛下恕罪。”
皇帝瞪着眼,難以置信:“你難道打算讓舅舅絕後,打算讓自己一生都無子息!?”
江凌固執地說:“臣有個孩子,八年前已經去地下陪他了。就算要怪罪,等臣死後見了父親,再和他好好解釋這一切,想必父親會諒解。父親若是真的惱了,那麼阿鼻地獄還是刀山火海,臣亦無懼。”
皇帝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負手走了兩圈,想着要怎麼反駁他的話,想來想去還是隻有那句“宸音已經死了”,可看了眼江凌的臉色,這話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八年裏他們勸過他何止千次萬次,但是他不聽。
他們二人相對無言,殿內的龍涎香還在燻着,江凌做了個更恭敬的禮,低聲道:“臣告退。”
皇帝還想說點甚麼,聽他這一句,側目過來,問道:“這就走了?”
江凌低着頭,背脊彎了些:“今天是她的生辰。”
皇帝依舊看着他,靜靜地回想,已經八年了,當初江凌從戰場上回來,說甚麼也要和宸音郡主冥婚,他自然不想答應,但江凌很固執,他不應,他就在殿外跪了兩天兩夜,求得他答應。
他本想着,江凌不過是因爲愧疚,這些恩恩怨怨總也要一個方式去做了結,或許再過些日子他的愧疚之心淡了,也就過去了。
畢竟是戰爭,戰爭本身就有很多身不由己。
可是他錯了,八年來江凌都在認真地盡一個“丈夫”的職責,他也曾是上京城裏的明亮少年,趁着春花醉人在街頭打馬而過,驚起一地風華,勾了許多姑娘的芳心,但如今……
他比皇帝想的要深情。
……
如意鋪離將軍府有些距離,江凌走到半路,途經一家客棧時出了點事。
事情也不是甚麼大事,他經過的這家客棧老闆娘叫做王二孃,是個潑辣美人,經商手段很高,但爲人脾氣不是很好,江凌路過的時候,正好聽到她扯着嗓子講話。
“哎呀,姑娘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潑你水的!”
“這兒人少我根本沒看清,真是對不住!要不我給你擦擦!”
江凌側目,發現王二孃說話的對象是一個背對着長街的女人,那女人一身黑色斗篷從頭包到腳,臉上還戴着塊紗,王二孃對她說話說個不停,她只是搖頭。
他看了穿斗篷的女人兩眼,心底飛快躥過一絲奇怪的感覺,心頭針刺般痛了一下,讓他險些彎下腰來,他品味着那絲異樣,但仔細想想又捕捉不出甚麼名堂,只覺得莫名其妙。
手裏的如意糕還散發香氣,提醒他今天是甚麼日子。他要趕回去將它送給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在這裏看兩個女人說話,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江凌轉身往前走,因爲心裏有事腳步很急,王二孃還在後面喊着甚麼,聲音尖細,道歉的話聽起來和罵人似的。
大概真的是受不了王二孃的嗓音,斗篷姑娘皺起秀氣的眉,輕聲說了句:“沒事。”
那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到江凌耳中,他聽見了,卻沒放在心上。
他想着的念着的,還是要將手裏的如意糕送去江家祠堂。
身後,穿斗篷的姑娘還在和王二孃說着話,距離太遠,聲音也就沒再傳到江凌耳裏。
*
王二孃覺得自己今天很倒黴。
她真不是故意的,今早她難得想偷個懶,喝令自己的死鬼丈夫起來開門,自己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剛端着水走出門,人還沒清醒過來,眯着眼伸手將手裏水盆一傾,一盆洗臉水嘩啦啦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