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歡睡了嗎?”
晚上十一點,周浩好不容易提早回家,一進門就詢問起獨子周歡的情況。早出晚歸的他已經連續一星期沒見到兒子。
“還沒,小少爺他……”老管家劉伯接過公事包和西裝外套,吞吞吐吐回應着,似有難言之隱。
鬆了鬆領帶在皮質沙發上坐下,周浩啜口劉伯送上的熱茶,看了他一眼,臉上帶着沉重的無力感。“有話就說。”
“小少爺……又吵着明天不去上學。”劉伯嘆了一口氣,知道說出來後少爺一定又要生氣了。
果真,周浩將杯子重重一放,二話不說上樓去。
劉伯看着從小伺候到大的少爺,無奈地搖搖頭。
一年前,周浩體弱多病的太太葉秦過世後,他和兒子歡歡都變了樣,結嫡十餘年的周浩夫妻相當恩愛,葉秦對結婚多年才盼到的獨子更是疼愛不已,她一走,才三十五歲的周浩一下子冒出許多白髮,歡歡也變得孤僻倔強,父子關係愈來愈僵。
最近小少爺一直吵着不上幼稚園,每次都要劉伯好說歹說老半天,小傢伙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讓司機阿發載去學校。
周浩每天在兒子起牀前就出門,三更半夜纔回到家。每次向他報告這件事,他只威脅要處罰兒子,劉伯最後乾脆忍着不說。
但情況愈來愈嚴重,歡歡已經連着三天沒上學,劉伯實在沒法子,好不容易盼到周浩今晚早點回來,只好報告周浩。
這下小少爺不免要挨頓打,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沒媽護着,他得趕快去阻止少爺發脾氣!
劉伯連忙拖着龍鍾的步伐去拯救小主子。
“媽咪……嗚嗚……我好想你喔……媽睬……”
……
門外喘吁吁趕來的劉伯以爲會見到小少爺捱打的景象,卻被眼前的溫馨畫面感動得老淚縱橫。
少爺開始懂得關心小少爺,夫人在天之靈一定感到安慰吧?
中正機場每天送往迎來,將一批批旅客送到世界各地,也迎接了無數充滿期待的觀光客,以及疲累的歸國旅人。
M國飛來的班機已經抵達好一會兒,入境大廳等候接機的人開始引頸以盼。自動門陸續打開,推着行李的旅客走出來,每個人莫不東張西望,除了一個茫然的遊子。
張怡情推着兩隻皮箱走出自動門,嬌小纖細的她穿着T恤牛仔褲,烏黑的長髮盤成簡單的髻,小巧的鵝蛋臉雅緻柔媚,一雙漂亮的大眼卻顯得迷茫,絲毫看不到返鄉的喜悅。
“呼……”望着一張張陌生臉孔,秀氣的薄脣忍不住輕呼口氣。
還是回來了,回到這個沒有人會記得她、想念她的故鄉。儘管如此,在M國待了六年,她的心卻遺落在這兒,從未離開……
好友勸她說人總要面對過去才能看到未來,所以她毅然回到這個曾經逃開的故鄉。
已經有一份工作等着,但她一點都沒有踏實的感覺,就像失了根的浮萍,只能隨波飄蕩。
洛陽城雖然小,她要從何處着手找尋過往?
唉,先找到接機的人再說!於是,她的目光開始在人羣中搜索,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不要上學嘛!嗚嗚……”
“爲甚麼不去上學?你要告訴爸爸理由呀!”
這天,周浩特地晚點出門,只爲了解孩子不願上學的原因。但歡歡怎麼也不說,只是一逕地哭泣。
眼看十點的會議要來不及了,對兒子一向沒耐心的他不免感到心煩。
……
望着眼前清麗怡人的笑容,周浩竟有點失神,卻很快重拾理智。
他看了一下手錶,“呃……我趕着開會,回來再談工作細節……那就麻煩張小姐了。”說完便匆匆坐進車道上等候的房車。
張怡情站在門廊下,環顧着四周的花園,從下飛機後一直懸浮的心總算有點踏實感。
今後就要在這兒生活,不管怎樣總是個開始…“
在劉伯的指點下,張怡情上二樓尋找她的小老闆。
穿過長廊走到盡頭,便聽到從左側房間傳來嚶嚶的哭泣聲。推門而入,一個小小身影正坐在牀沿低頭啜泣。
她緩緩走近孩子,在他身邊坐下。一開始她沒有說話,只是環顧着高雅簡單、充滿女性柔美的房間擺設,之後視線落在牀頭擺放的全家合照上。
她拿起照片輕柔讚歎着:“你媽媽好漂亮,她一定是世界上最溫柔、最漂亮的媽媽。”
周太太確實長得很美,五官看來細緻優雅,尤其臉上的笑容特別溫柔婉約。嬌小的她依偎在周先生的懷裏,一手攬着兒子,照相的當下她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周先生果然連照相都有點嚴肅,照片中的他笑得含蓄,卻展露着成熟男人的睿智及風度;歡歡則酷似父親,摟着母親的開心模樣,不難看出母子倆有多親暱。
她的話果然引起歡歡的注意,他抬起淚眼望着照片中的母親,驕傲地說:“我媽咪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媽咪,班上的同學都好喜歡她,可是……”話沒說完,歡歡又垂下頭。
“怎麼啦?”張怡情低下頭來望着他,溫柔地摸着他的頭。
“可是……同學說我的媽咪雖然漂亮,可是她死了……他們的媽媽每天都會帶他們上學,也會去接他們,只有我沒有媽媽……”
以前媽咪總會送他到校門口,抱着他親親臉頰才放他進教室;放學後總會見到她站在校門口,伸開手臂等着擁抱他,同學們都好羨慕……現在,他只能透過車窗看同學和媽媽又親又抱,更讓他想念媽咪。
孩子的真情流露讓張怡情忍不住鼻酸。“你不想上學是因爲沒有媽媽陪你,怕同學說你沒有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