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來人啊!快來人啊!時歡把少夫人推下樓了——”
烏雲遮蔽月光,閃電嚯嚓一聲,劈開夜幕沉沉的天空,將整個禹城都照亮了一瞬,旋即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落下,氣氛在無形中變得壓抑而且滲人。
醫院搶救室的紅燈長亮不滅,江家老老少少一羣人,急得直跺腳,不停地問“出那麼多血孩子還能保住嗎”,“好端端的怎麼會從那麼高的樓梯摔下來”,“要是這個孩子沒了誰能救阿深的命啊”......
相比之下,最外圍的女人就平靜到格格不入。
是時歡,她沒有化妝,但也絲毫不影響她五官的絕美,一條簡單的白色純棉裙子,就讓她穿出了別人都沒有的風情,任誰來猜她的身份,往好了想是哪家嬌養的千金,往壞了想是哪位人物包養的情人,但事實上,她只是江家的傭人。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醫生走了出來,江夫人立即衝上去,眼裏滿是希翼,但醫生還是遺憾地說:“大人沒事,但孩子......我們盡力了,還是沒能保住。”
沒保住,沒保住......
江夫人身體搖搖欲墜,臉色慘白,他們全家都對這個孩子寄予了厚望,只有這個孩子生下來,他們才能取臍帶血裏的造血幹細胞給江何深做移植,否則江何深就活不到今年的冬至,他們好不容易纔有這個孩子,結果現在......現在......
江夫人眼睛通紅,猛地看向那個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的女人,崩潰地衝過去,狠狠一巴掌甩在時歡臉上:“賤人!你爲甚麼推薇薇下樓?你明知道她懷着阿深的孩子,懷着阿深的救命藥引!你想害死阿深嗎?啊?!”
江家人都冷眼看着,都恨不得將時歡扒皮抽筋,一個傭人,竟然敢將江家懷有身孕的少夫人推下樓,她罪該萬死!
江夫人一想到親孫子沒了,親兒子也可能沒了救命的機會,就顧不上名門夫人的儀態,抬起手要往時歡臉上打第二巴掌,但是這次,手被時歡抓住了。
時歡面無表情地說:“你再打下去,你第二個孫子就要沒了,江何深就真的等死吧。”
“你說甚麼?”甚麼第二個孫子?江夫人盯着時歡過分豔麗的臉,那是任何一個男人都難以抵擋的絕色,她想到一個可能性,目光慢慢下移到她的腹部,“難道你......”
時歡慢慢道:“對,我懷孕了。”
……
輪椅上的男人成熟而且俊朗,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皮膚有些病態的蒼白,於是就將眉毛與瞳眸襯得極黑極沉,本就有些凌厲的五官,在這加持之下,更加叫人不敢直視。
他並非不良於行,而是病症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使得他十分虛弱,很難直立行走,醫生也下了最後的通牒,他必須做造血幹細胞移植,否則今年冬至,就是他的忌日!
可是當特助推着他來到時歡面前,時歡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他就突然從輪椅上站起來,一手掐住時歡的脖子,直接將她按在牆壁上!
男人身上有很淡的藥味,但力道一點都不輕,時歡甚至感覺到了窒息,她不得不抓住他的手,減輕他的力道,嘴角硬是扯出個弧度:“二少爺不信?要我複述,那天晚上的細節,證明一下嗎。”
江家人聽到這話,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高興還有一個孩子,江何深還有救;還是先驚訝以江何深現在的身體竟然還能夜會美貌女傭,不是說連躺在裏面的少夫人,之所以能有孩子,其實都是......
“我怎麼確定你懷的是我的孩子?”江何深分辨不出感情的一句話,像是迎面潑了時歡一桶冰水,她嘴脣一顫:“你覺得我會跟別人?”
男人眼神居高臨下:“沒甚麼不可能。”
時歡咬緊牙齒,不知道是太難堪還是被戳中事實,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江家人也紛紛看向時歡。
是啊,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女人,有那樣一張美貌絕豔的臉,別說是丟到外面,就是在江家,那麼多男人,老的少的,他們都能坐懷不亂嗎?她懷的真能是江何深的孩子嗎?
江夫人討厭極了時歡,這個女人從來到他們家的第一天起就不安分:“我也不信她懷的是阿深的孩子,我看她就是爲了脫罪才撒謊!來人!報警!把這個害薇薇流產,害死我們江家小少爺的賤人,押去坐牢!”
江何深一言不發,只漠然又生疏地看着時歡,看着這個兩個月前纔來到江家當傭人,沒幹多久就按耐不住,自薦枕蓆,上了他的牀的女人。
平時裝得怯懦安靜又順從,居然敢做推懷孕的二少夫人下樓這種事,他還真是,小瞧她了。
時歡梗着脖子說:“距離最後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十個月,除非你現在馬上能讓另一個女人懷孕,否則我去坐牢,你就得死。”
這是威脅!
……
時歡被送上手術室的牀。
護士將她的雙腿曲起來,呈M字型固定住,這樣近乎屈辱的姿勢,以及後面子宮被儀器刺穿,都讓時歡疼得揪緊身下的牀單,眼睛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以前......以前那個人在的時候,從來不會讓她,受這樣的苦。
眼淚模糊間,她眼前出現一片白光,光裏有一個身材修長高挑的人,朝她笑得很溫柔,輕喚了她一聲:“小時歡。”
時歡一下溢出了眼淚,好像還看到自己不顧一切奔向他,投入他的懷抱,那是她做夢都想汲取的溫暖。
她張開嘴,想呼喊他的名字,護士就啪的一聲解開固定帶:“可以了,起來吧。”
突入地插入另一道聲音,像花瓶落地,打碎美好的幻境,將時歡一下拉回冰冷的現實,護士遞給她一張紙巾說:“緩一下再走路吧。”
時歡接過紙巾,才恍惚地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她喉嚨滾了一下,咬着脣在心裏對自己說——不哭了不哭了,他不會願意看到她哭的,她不能讓他擔心。
她一定會努力,努力回到他身邊的。
時歡扶着牆走出手術室,冷不防看到走廊上的江何深,腳步驀然一頓,他們的視線也直直對上。
男人依舊坐在輪椅上,膝上蓋着一張薄毯,身上的黑色襯衫襯得他周身氣場愈發低沉。時歡沒想到他會來,但他的目光只是在她通紅的眼睛上,無足輕重地落了一下,就漠然地轉開。
時歡卻有些貪戀地望着他,江何深哪怕已經被疾病折磨了整整兩年,身體比以前清瘦很多,臉上也總是流露出病態,但容貌還是十分出挑。
尤其是那雙眼睛,她最喜歡他那雙眼睛,垂下眼皮時是一片扇形弧度,單眼皮的褶皺淺淺的,漂亮又溫柔。
江何深察覺到她的目光,忽然抬起眼,這一抬,烏沉濃郁的黑眸,瞬間就將溫柔擊潰,只剩下冷寂和孤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