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林鎮出來五公里,下了官道沿着羊腸小路行走百餘丈遠便是李家村。
一老嫗頂着正午的太陽疾步前進,手中還牽着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女娃,一身粗布衣裳破了口子,枯黃的頭髮被編成了兩個歪歪扭扭的麻花辮搭在肩膀上,隨着走路的姿勢晃來晃去,腦袋低垂着,像是沒有生機的布娃娃。
“走快些。”
老嫗不耐煩催促着,臉上卻全是喜色,算計着這次能到手多少錢。
這次的買主是周寡婦,李家村人,她男人去世前留下一筆錢,家裏有田有產,日子過得滋潤,卻有個病秧子兒子拖累,算命的說兒子活不過十歲,不過也不是沒有破解之法,便是買個童養媳沖喜,寡婦一開始不相信,但是眼看着兒子越發瘦弱,只能動了這方面的心思,正好她手裏有貨。
老嫗瞥了一眼身後的女娃。
前兩天剛從其他人牙子手中買下來,聽說是從北邊來的,希望那周寡婦能看上,賣個好價錢。
想着那沉甸甸的銀子,老嫗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終於到了李家村,一路打聽着到了周寡婦家。
村南頭有一條河,河邊一排楊柳樹,楊柳樹下有五間大瓦房,便是周寡婦家。
老嫗看着走出來的貌美婦人,客套一番說明了來意,老嫗便把身後的丫頭推了出去。
“周娘子看看這孩子有沒有眼緣。”
周氏打量着小女孩,面色溫和:“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抬起頭,露出來一張黑瘦的小臉:“班妱。”
聲音軟糯,聽着讓人心疼。
……
聽了周氏的話,又見她轉身進了家門,老嫗面上頓露喜色,看來今天來對了。
不一會兒周氏拿着銀子走了出來。
“這裏是四兩銀子。”
老嫗笑眯眯接過來:“周娘子活菩薩,以後一定會有福報。”
周氏苦笑。
她吃盡了世間之苦,唯獨不知福報是甚麼。
垂首看着還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周氏突然想到了幼時的自己,竟生出來幾分親近好感。
“跟我家去吧。”
顛沛流離幾個月,班妱終於有了家,她不知道眼前的婦人會不會對自己好,更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會怎樣,但是她記着孃親說過的話:往前走,好好活着。
不管老嫗,牽起周氏的手跟着她進了家門。
大門關上,便進了一座寬敞的院子。
周氏沒有鬆開班妱的手,牽着她去了廚房。
“趕了一上午路肚子餓了吧,鍋裏還有餅,墊墊肚子,我給你燒水洗澡。”
她的聲音溫柔,跟孃親很像,班妱不禁溼了眼睛,可是她不敢讓人看見,人牙子說到了新家裏不能哭不能鬧,要好好聽話,不然會被拔舌挖眼。
周氏從鍋裏拿出來兩張餅給她便去燒水了,班妱卻不敢多喫,一邊打量着這個家一邊小心啃着手裏的餅子,周氏再次回來一張餅子才啃了一半。
……
家裏突然多了一個人,宋恆不習慣,周氏不習慣,就連班妱也不習慣,因爲她知道小丈夫不喜歡她,甚至都不讓她跟阿孃一樣稱呼他“胖胖”,也不讓她進去他的房間。
班妱很小心翼翼,喫飯不敢喫多,早上第一個起來去準備早飯,然後把院子掃了,再把雞餵了,甚麼都搶着幹,因爲她怕被拔舌挖眼。
人牙子說在新家裏不勤快會被拔舌挖眼的。
周氏把班妱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難免心疼她的小心翼翼,把兒子叫到一旁談話。
“胖胖不喜歡妱兒?”
宋恆便垂着頭不說話。
他不喜歡班妱,但是他知道阿孃喜歡,他不想讓阿孃爲難。
周氏撫摸着他的腦袋:“妱兒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會照顧你,你們以後會成爲夫妻......”
“我纔不要娶她,她身上臭,我不喜歡她。”
班妱來到家裏已經十多天,第二日她就改了以前的舊衣服給她換上,而且她也愛乾淨,每天都會洗澡洗衣服,身上哪裏會臭。
到底是瞭解自己兒子的,周氏也不說甚麼,只是笑着囑咐:“以後你要好好對妱兒,她也會好好待你的。”
宋恆癟着小嘴不應答。
他纔不要對那個野丫頭好。
從母親房間出來正好撞見班妱,心裏的憋屈憋不住了,當即爆發了出來:“偷聽別人說話是小狗。”
“我沒有,我來找阿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