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出生後唯一一次喫肉,是爹死的那天。
娘把爹身上那件破絮爛襖換了三兩豬肉、兩塊豆腐,做了一大碗香噴噴的豆腐肉沫。
那天,她微笑着坐在桌旁看我們三兄妹喫,我把碗遞給她時,她誇張地拍自己肚子。
「娘剛去你爹那,東家招待我吃了一大碗肉,這會肚兒還撐哪!」
當天晚上,她跳了河。
後來很多次,春生砸巴着嘴央我。
「哥,我還想喫肉,肉真好喫啊。」
我絞盡腦汁,想了個辦法。
「你睡覺前使勁想上回喫肉的味道,一直想,想睡着爲止,你就能在夢裏喫到肉了。」
……
長兄爲父。
我拎着一個破木箱子,開始去「仙樂門」蹲門口擦皮鞋。
八歲的春生,鼻子上永遠掛着兩行青色鼻涕。他拖着小木凳亦步亦趨跟在我後面,寒風中用凍得生瘡的紫手,學着我一起彎腰拱手。
「大老爺,行行好吧,擦個鞋子吧。」
……
2
我沒錢給春生買棺材。
挨家挨戶去求,可村裏人都只是同情卻沉默地看着我。
不怪他們。
他們家人死了,也是沒有棺材的。
可我就是想給春生弄一副棺材。
他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親人,我不忍心他還沒來得及長開的少年身骨,在冰冷的土裏那麼快被蟲啃,那麼快爛成泥。
我跪在城裏的棺材鋪裏求,被打了出來。掌櫃的罵罵咧咧:
「貴有貴的命,賤有賤的命,老天定好的,還想反了天不成!」
我回到空蕩蕩的屋子,把家裏全部的破席和爛被找出來,將春生的屍體裹了一層又一層,又搓了十來根麻繩,一圈圈將他的身子紮緊。
然後背起春生。
走出家門,穿過村子,往山裏頭走。
我想給春生挑個好點的安葬之處。
要背陰,要寒涼。
這樣等我掙到足夠的棺材錢,他或許還沒來得及腐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