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娘有一隻量淚盞。
她說,我和妹妹若起了爭執,誰的眼淚先落進盞裏,潤透盞底那道硃砂線,誰便是真的受了委屈。
七歲那年,妹妹剪壞了爹爹送我的紙鳶。
她先哭溼了硃砂線,阿孃便打了我十下手心,說我爲一件玩物逼哭病弱的妹妹。
十三歲,我繡的百鳥屏被長公主看中。
妹妹哭着說,她若沒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本事,將來會被人看輕。
阿孃抹去我藏在針腳裏的名字,讓妹妹頂着京中第一繡女的名聲受了賞。
從此妹妹年年用我的技藝給長公主獻屏風。
直到今日,她跪在阿孃面前,說自己愛上了與我定親十年的程硯書。
眼淚一顆顆砸進白瓷盞,很快漫過那條紅線。
阿孃把我的婚書推到她面前,程硯書也低聲勸我。
“清柔自幼有心疾,受不得刺激。”
“清宜,你一向堅強,何必同她爭。”
我望着他們模糊成一片的臉,點了點頭。
……
2
繡樓的門從外面落了鎖。
母親命人撤了兩扇窗,只留靠北的一扇,說光太亮容易讓人心浮。
到了夜裏,屋中只有一盞豆燈。
我分不清繡線上相近的顏色,只能讓青禾報給我聽,再憑手感下針。
她替我剪去指腹上粘住的細線,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咱們別繡了,我從後窗翻出去,找王大夫來。”
“母親不會讓他進門的。”
我摸到屏風背面鳳凰尾羽的最後一片空處,將一根極細的銀線穿過去。
“明日你去前院取金線,順便替我送一包東西到公主府側門,只交給溫尚儀本人。”
我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樣布,一面繡着半朵海棠,另一面藏着一個極小的“宜”字。
百鳥屏和千秋屏裏,都留過同樣的針記。
那是外祖母教我的。
她說,東西可以不署名,總得給自己留個認得出來的記號。
我又讓青禾取來紙筆,把十個月裏改過的圖樣、染線配方和每次送樣的日期寫清,再將診帖上的囑咐抄在末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