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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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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樓的門從外面落了鎖。

母親命人撤了兩扇窗,只留靠北的一扇,說光太亮容易讓人心浮。

到了夜裏,屋中只有一盞豆燈。

我分不清繡線上相近的顏色,只能讓青禾報給我聽,再憑手感下針。

她替我剪去指腹上粘住的細線,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咱們別繡了,我從後窗翻出去,找王大夫來。”

“母親不會讓他進門的。”

我摸到屏風背面鳳凰尾羽的最後一片空處,將一根極細的銀線穿過去。

“明日你去前院取金線,順便替我送一包東西到公主府側門,只交給溫尚儀本人。”

我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樣布,一面繡着半朵海棠,另一面藏着一個極小的“宜”字。

百鳥屏和千秋屏裏,都留過同樣的針記。

那是外祖母教我的。

她說,東西可以不署名,總得給自己留個認得出來的記號。

我又讓青禾取來紙筆,把十個月裏改過的圖樣、染線配方和每次送樣的日期寫清,再將診帖上的囑咐抄在末尾。

眼前的墨跡已經暈成一團,我便說,她來寫。

等墨跡幹了,我將樣布、舊圖稿和那幾張記錄一併包好。

青禾寫到一半,門鎖響了。

陸清柔穿着我的嫁衣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捧匣的丫鬟。

那件嫁衣原是外祖母生前備下的料子,我繡了大半年,衣襬上的海棠還差一圈花蕊。

她轉了一圈,紅色裙襬掃過地面。

“姐姐,你看看腰身要不要再收一些。”

“硯書說我比你瘦,照你的尺寸穿,怕是不合身。”

我低頭繼續走針:“脫下來。”

“母親已經給我了。”

陸清柔抬手扶了扶髮間的赤金簪,語氣越發輕快。

“還有外祖母的繡坊、你屋裏的八抬嫁妝,母親說過兩日一併抬去程家。”

“那批嫁妝本就是照程家的門第備下的,如今換我嫁過去,也省得重新置辦。”

“至於姐姐以後出嫁,母親說到時再慢慢添就是。”

青禾氣得上前一步:“那是老夫人留給我們姑娘的,嫁妝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陸清柔身邊的丫鬟立即攔住她。

陸清柔也不惱,只將一方帕子按在眼角,淡淡的辛辣味隨着動作散開。

我停了針。

她從小就容易哭,近幾年哭得尤其快。

眼淚說來便來,從沒有半點停頓。

以前我只當她知道怎麼讓母親心軟,此刻才聞出來,那方帕子上沾了生薑汁。

陸清柔見我盯着她,笑了笑。

“姐姐又想告狀嗎?你猜阿孃信你的鼻子,還是信她親眼看見的淚?”

“七歲那隻紙鳶,也是這樣?”

她沒有答,走到繡架旁,用指甲撥弄鳳凰尾羽。

“這些還要幾日?後天繡娘便要來給我改嫁衣,你先把花蕊補好。”

“硯書喜歡精細的針腳,旁人繡得太粗,他看得出來。”

我抬手擋開她:“屏風已經是最後一件,嫁衣你拿走,缺的針,讓程家找別人補。”

陸清柔的笑淡了。

“你當真捨得讓硯書看見我穿着一件沒繡完的嫁衣?”

“他若介意,正好不娶。”

她盯了我片刻,忽然扯住衣襬,往繡架邊緣一劃。

裂帛聲響起,半幅海棠從腰間豁開。

門外恰好傳來母親的腳步。

陸清柔將帕子往眼角一壓,眼淚滾落下來。

她撲到母親懷裏,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

“我只是想請姐姐替我補兩針,她便扯壞嫁衣,說這門婚事不會讓我好過。”

“阿孃,我不要了,我把硯書還給她。”

母親看見裂開的嫁衣,抬手便給了我一巴掌。

我的肩膀撞上繡架,尚未固定的金針落了一地。

視線黑了片刻,我扶住桌沿纔沒有摔下去。

青禾撲過來擋在我面前:“不是姑娘扯的,是二姑娘自己......”

“把這個吃裏爬外的東西拖出去。”

母親讓婆子捂住青禾的嘴,冷聲吩咐。

“關進柴房,千秋宴前,不許再讓她見大小姐。”

我追到門邊:“阿孃,青禾只是說了實話。”

“清柔的嫁衣都裂在你面前,你還要如何狡辯?”

母親從丫鬟手裏接過淚盞,放在我們中間。

“你說她冤枉你,那便哭出來,只要你的淚能把硃砂線潤溼,我今日便信你。”

我看着那隻盞,眼眶疼得像塞滿了細沙。

無論怎樣用力,裏面仍舊乾澀。

五歲那年,陸清柔第一次心疾發作,正趕上我從樹上摔下來,哭着找母親。

她被我的哭聲驚得抽搐,險些閉過氣去。

母親把我關進柴房,隔着門說了一夜:“你再哭一聲,妹妹若死了,便是你害的。”

從那以後,我捱打不敢哭,受傷不敢哭。

外祖母去世時,我躲在被子裏咬住衣角,連哭聲都不敢漏出去。

母親親手教我把眼淚忍回去,如今又拿這隻盞來問我,爲何會不哭。

陸清柔靠在她懷裏,眼中閃過一點得意。

我收回目光:“我哭不出來。”

母親像是早已料到,失望地搖頭。

“連一點委屈都沒有,偏要把家裏鬧得不得安寧。”

“嫁衣修好,千秋屏做完,我再放青禾出來。”

她帶着陸清柔離開。

門重新鎖上前,陸清柔回頭看了我一眼,手中那方帕子垂在袖外。

邊角溼透,留下一小塊淡黃的姜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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